暮春的京城,褪去了隆冬的凛冽,护城河畔的柳丝抽了新绿,街边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霞,锦绣阁的朱红大门前,车马往来比往日更甚,门楣上的黑底金字牌匾,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自苏芜执掌账房与纹样设计以来,不过三月光景,这京城里最大的绣坊,便焕发出了全然不同的生机。
苏芜的偏房,成了锦绣阁最热闹的地方。原本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厢房,被她拾掇得干净雅致,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桌,桌上铺着素色锦缎,摆着炭笔、宣纸、丝线样本,还有一架小巧的算盘,桌角堆着厚厚的账目册,每一本都记得工工整整,字迹虽算不上娟秀,却笔笔清晰,力透纸背。青禾总守在桌边,替她磨墨、理线、整理账目,偶尔也会拿着绣绷,请教纹样的绣制技巧,苏芜便一边拨着算盘,一边轻声指点,眉眼间没有半分身居高位的倨傲,依旧是那副温润坚定的模样。
初时,绣坊里的老绣娘们还有诸多不服。她们大多在锦绣阁做了十几年,手艺精湛,见苏芜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杂役,一朝登天便执掌纹样设计,心里难免憋着气。有资历最老的张绣娘,曾是张嬷嬷的心腹,更是处处作对,苏芜设计的新纹样,她总挑三拣四,说“乡野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”,苏芜让她按新纹样绣制,她便阳奉阴违,依旧按着老样子绣,绣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。
苏芜从未与她争辩,只是当着温氏和所有绣娘的面,取来张绣娘的绣品,又取来自己按新纹样绣的小样,两相对比。张绣娘的绣品,牡丹开得雍容却刻板,线条僵硬,毫无生气;而苏芜的小样,不过是寸许的荷莲,叶边带着晨露,蜻蜓停在荷尖,翅膀的薄纱用晕针绣制,近乎透明,连翅脉都清晰可见,一眼望去,仿佛能嗅到荷塘的清润,感受到蜻蜓振翅的微风。
“绣娘的手艺,在于针脚,更在于心意。”苏芜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宫廷的富贵纹样固然好看,可看久了便觉乏味。如今世家贵女,皆喜清新灵动之物,寻常百姓,也爱贴近生活的纹样。我设计的纹样,不过是把乡野间的鲜活,融进绣品里,让绣品有了生气,而非只是一块绣了花的锦缎。”
她说着,又拿起张绣娘绣坏的锦缎,用炭笔在上面稍作修改,将刻板的牡丹旁添了几枝疏朗的竹枝,又在花瓣边点了几只飞舞的蝴蝶,瞬间便让整幅绣品活了过来:“绣活不是墨守成规,而是顺势而为。张绣娘手艺精湛,只是被老路子困住了,若能放开手脚,绣出来的东西,定然比我更好。”
苏芜的话,既点出了问题,又给足了张绣娘脸面,再加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改纹技巧,让在场的绣娘们心服口服。张绣娘红了脸,低头说了句“受教了”,此后便再也不与苏芜作对,反倒成了最拥护她的绣娘,将苏芜的纹样绣得惟妙惟肖。
苏芜也从未藏私,她将自己的绘纹技巧,还有从乡野间悟来的自然之法,尽数教给绣娘们。她教她们观察院中的花草、枝头的雀鸟,让她们把看到的鲜活,融进针脚里;她教她们根据不同的锦缎质地,调整绣法,让纹样与锦缎融为一体;她还根据每个绣娘的特长,分配不同的纹样绣制,手巧的绣精细的花鸟,力气大的绣大气的山水,让每个人的本事都能发挥到极致。
短短三月,锦绣阁的绣品便彻底变了模样。荷莲蜻蜓、竹枝雀鸟、丹桂秋菊,这些带着乡野清趣的纹样,取代了往日刻板的富贵牡丹,成了京城里的新潮流。世家贵女争相定制绣帕、绣裙,寻常百姓也舍得买上一方绣着小花的荷包,连宫里的尚衣局,都派人来锦绣阁,取了新纹样的样本回去参考。
账房这边,苏芜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她将张嬷嬷留下的糊涂账一一理清,剔除了那些吃回扣的采买商,重新挑选了诚信可靠的供货商,将绸缎、丝线的价格压到最低,却保证质量;她还制定了新的账册制度,每日的采买、销售、绣娘的月钱,都记在专门的账册上,一日一结,一月一查,任何人都做不了手脚。温氏看过新的账目册,看着翻了近一倍的收益,对苏芜愈发信任,索性将锦绣阁的大小事务,都交给了苏芜打理,自己只偶尔来绣坊看看,落个清闲。
苏芜依旧不敢懈怠,每日天不亮便起床,先梳理前一日的账目,再根据订单设计新的纹样,晌午陪着绣娘们一起绣制,解决她们遇到的问题,傍晚又核对当日的采买,常常忙到深夜。青禾总心疼她,偷偷给她留着温热的莲子羹,劝她歇一歇,苏芜却只是笑,揉了揉青禾的头:“如今锦绣阁正是站稳脚跟的时候,不能有半分差错。等一切安稳了,我便陪你去护城河畔看柳花。”
青禾便点点头,把莲子羹推到她面前,又拿起账册帮她核对,小小的身影,成了苏芜身边最坚实的依靠。王大也依旧守着锦绣阁的后院,挑水劈柴,搬抬布料,谁要是敢在绣坊里说苏芜一句坏话,他第一个不依,成了苏芜的“护院”。绣坊里的人,从上到下,都对苏芜心服口服,往日里的勾心斗角,被一股融融的暖意取代,锦绣阁的日子,仿佛也像这春日的光景,一路向好。
可苏芜心里清楚,京城的繁华之下,从来都藏着暗流,锦绣阁的风头太盛,迟早会引来旁人的觊觎。她的预感,很快便成了现实。
这日午后,尚衣局的掌事姑姑亲自来了锦绣阁,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,抬着几匹御赐的云锦,还有一道明黄色的圣旨。温氏和苏芜连忙接旨,圣旨上写着,贵妃娘娘生辰将至,命锦绣阁在一月之内,绣制一幅六尺见方的百鸟朝凤绣屏,作为寿礼,若是绣得合心意,便封锦绣阁为“宫廷专供绣坊”,往后宫里的绣品,皆由锦绣阁承制。
这是天大的恩典,也是天大的考验。六尺见方的绣屏,百鸟朝凤,工序繁杂,寻常绣坊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完成,而尚衣局只给了一月时间;更何况,贵妃娘娘性情挑剔,对绣品要求极高,若是有半分不满意,不仅恩典泡汤,还可能获罪。
温氏接过圣旨,脸上满是喜色,却也藏着担忧,拉着苏芜的手道:“苏芜,这是锦绣阁千载难逢的机会,只是时间太紧,难度太大,你可有把握?”
苏芜看着那几匹御赐的云锦,云锦质地柔软,色泽艳丽,是绣制绣屏的绝佳材料,她又想起圣旨里的百鸟朝凤,往日的百鸟朝凤,凤鸟居于正中,姿态威严,百鸟环绕,却依旧刻板,若是能做出新意,定能让贵妃娘娘满意。她沉吟片刻,抬眼看向温氏,眼底满是坚定:“东家放心,奴婢定不辱命,一月之内,必绣出百鸟朝凤绣屏。”
掌事姑姑见苏芜年纪轻轻,却语出坚定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笑道:“温东家,这位便是苏姑娘吧?早听说锦绣阁出了个能设计新纹样的才女,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贵妃娘娘的寿礼,可就拜托苏姑娘了,若是绣得好,姑姑在娘娘面前,定然为苏姑娘美言。”
苏芜躬身行礼,道:“劳烦掌事姑姑费心,奴婢定竭尽全力。”
掌事姑姑又叮嘱了几句,便带着宫女离开了。温氏看着苏芜,松了口气:“有你这句话,我便放心了。绣坊里的所有人,都由你调遣,需要什么材料,只管说,哪怕是寻遍京城,我也给你找来。”
“谢东家。”苏芜道,“奴婢只需绣坊的绣娘们齐心协力,再寻些上好的金线、孔雀羽线,便足够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锦绣阁便进入了紧张的赶工状态。苏芜将绣娘们分成六组,每组负责绣制一种鸟类,张绣娘手艺最精湛,负责绣制正中的凤鸟,苏芜则亲自设计纹样,指导绣制。往日里的百鸟朝凤,凤鸟皆是金红相间,居于正中,翅膀僵硬,而苏芜设计的凤鸟,以御赐云锦的绯红为底,用金线绣制羽毛,孔雀羽线绣制尾羽,尾羽舒展,如流云般散开,凤鸟的姿态,不是威严的立姿,而是振翅欲飞的模样,仿佛下一秒便要从绣屏上飞出来。
百鸟也并非刻板的环绕,而是或飞、或鸣、或栖,燕子掠过枝头,黄鹂停在花间,仙鹤立于石上,麻雀穿梭于草丛,每一只鸟都姿态各异,鲜活灵动,连鸟的羽毛,都根据不同的种类,用不同的绣法绣制,麻雀的羽毛用短针,蓬松柔软;仙鹤的羽毛用长针,疏朗飘逸;黄鹂的羽毛用晕针,色泽艳丽。苏芜还在绣屏的边角,添了几枝盛开的海棠,海棠的花瓣用薄纱绣制,近乎透明,与百鸟相映成趣,整幅绣屏,既有宫廷的富贵大气,又有乡野的鲜活灵动,一眼望去,便让人移不开眼。
绣娘们都被这新颖的纹样惊艳了,个个卯足了劲,日夜赶工,苏芜也守在绣坊里,日夜不休,一会儿指导绣娘们的针脚,一会儿修改纹样的细节,累了便靠在桌边歇片刻,喝一口青禾递来的茶水,便又继续忙活。青禾也跟着一起绣,小小的手捏着绣针,绣得格外认真,王大则守在绣坊门口,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,生怕打扰了绣娘们赶工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眼看绣屏就要完成,意外却发生了。
这日清晨,苏芜像往常一样去绣坊查看绣屏,刚走进绣坊,便看到张绣娘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绣屏被扔在一旁,凤鸟的尾羽被人剪去了一大片,原本绣得精致的尾羽,变得残缺不全,而绣屏的角落,还被人用墨汁涂了一大团黑渍,乌黑的墨汁渗进云锦,根本无法清洗。
绣娘们都围在一旁,惊慌失措,议论纷纷:“这可怎么办?还有十天就要交绣屏了,凤鸟的尾羽被剪,墨汁涂了云锦,根本补不好啊!”
“是谁这么狠心?竟然做出这样的事!这可是御赐的云锦,弄坏了是要杀头的!”
“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锦绣阁,不想让我们做成这宫廷订单!”
苏芜的心头一沉,快步走到绣屏前,蹲下身查看。凤鸟的尾羽是用珍贵的孔雀羽线绣制的,被人用剪刀齐齐剪去,边缘参差不齐,而墨汁是最浓的松烟墨,渗进了云锦的纹路里,确实难以清洗。她的目光扫过绣坊,地上有几滴散落的墨汁,还有一根不属于绣坊的银簪,簪子上刻着一朵精致的牡丹,一看便是贵女的饰物。
青禾也慌了,拉着苏芜的手道:“苏芜姐姐,这可怎么办?是谁干的?我们要不要报官?”
苏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慌乱,站起身,对着众人沉声道:“大家都冷静点,不过是一点小意外,还能补救。报官的事,暂且不提,若是闹到官府,惊动了尚衣局,贵妃娘娘怪罪下来,我们都担待不起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,绣娘们渐渐安静下来,看着她道:“苏姑娘,那你说,这绣屏还能补好吗?”
“能。”苏芜的目光落在绣屏上,眼底闪过一丝笃定,“凤鸟的尾羽被剪,我们便换一种纹样,将残缺的部分,绣成流云绕凤;墨汁的黑渍,我们便在上面绣成一朵墨菊,以墨为底,用金线绣制花瓣,反倒能添几分雅致。只是需要大家再加把劲,日夜赶工,定能在十日之内补好。”
众人见苏芜胸有成竹,都松了口气,纷纷点头:“我们听苏姑娘的,哪怕不睡觉,也要把绣屏补好!”
苏芜点点头,安排绣娘们立刻开始补绣,又让青禾去取金线和新的孔雀羽线,自己则拿着炭笔,在绣屏上勾勒新的纹样,流云绕凤,墨菊映海棠,原本的残缺,竟被她勾勒出了另一番美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