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院的说法是执行任务期间失去联系,推定死亡。”安还在讲,“当然,这是一开始的判断,一年前的事情,今年的2月末,学院的日本分部遭到了袭击,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证据,比如弹壳,所以学院又推定已经叛变。”但普拉秋斯一直觉得“推定”这个词很微妙。想想,它既不是“确认”,也不是“可能”,所以它是一扇半开半关的门,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不知道是黎明还是黄昏。“你们说的这个米哈伊尔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平静。“我怀疑他还在,”安说,“但不是以我们理解的方式了。”“什么叫‘不是我们理解的方式’?”她把目光转回挡风玻璃上,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公路。“开车吧,”她说,“林野在等我们,也许我们绕个大圈。”“什么?”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普拉秋斯发动了车,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蝉鸣,空调重新启动,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,空调滤芯大概很久没换过了。格里高利在后排哼起了一首歌。调子很老,普拉秋斯听不出来是什么,只隐约听清了一句歌词:“那都不是我,那都不是我……”安指的路越来越偏。他们从一个高速出口下来之后,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土路,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,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土,最后泥土也没了,只剩下两道被车轮压出来、长满了草的痕迹。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水杉,树冠在头顶交织在一起,把阳光过滤成碎金子一样的光斑,洒在挡风玻璃上。空气变得潮湿了,不是那种闷热的潮湿,而是另一种凉的气息的,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窖。普拉秋斯开着车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他的朋友米哈伊尔……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,被安随口扔进了他的脑子里,然后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,藤蔓缠住了他所有的思绪。他想起了很多事:米哈伊尔成绩不错,教他一些晦涩难懂的知识,在一起出远门玩前,跟他说的“别死”,在图书馆一人看书的背影,脊背挺得笔直……但他也想起来另一件事,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事。大概是在现实米哈伊尔失踪前两个月,一天晚上,他在学校附近的酒吧里喝酒,一个人,这很不像他。普拉秋斯路过的时候看见了,犹豫了一下,走进去坐在他旁边。“兄弟,你一个人?”米哈伊尔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威士忌,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。“我在想一件事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认识的人没了,不是死去了,而是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,到最后,你也会渐渐忘了他,你会怎么办?”普拉秋斯当时以为他在说一个哲学问题,或者是某本书里的情节。他笑了笑,说:“我大概会觉得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吧。”米哈伊尔在位置上沉默了很久,久到普拉秋斯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,昏昏沉沉。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“但如果我记得呢?如果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……知道什么真相呢?”普拉秋斯只当是在开玩笑,打了个哈哈,说:“那你就是那个人的唯一粉丝了,很光荣啊!”米哈伊尔没有笑,他端起杯子,把那杯威士忌一口喝完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普拉秋斯的肩膀。“你说得对,”他说,“很光荣。”然后他走了。两个月后,他失踪了。普拉秋斯从来没有把这段对话跟任何人说过。他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段对话,它太短了,太像一段无关紧要的日常碎片,被时间的河流冲到了记忆的某个角落里,跟所有其他无意义的碎片混在一起。眨眼间,两年一过,他对米哈伊尔还是印象深刻。现在,安·阿祖尔小姐提起了这个名字。他仔细一想日期,是今年的2月,那不就是自己即将穿越过来的时间吗?这么巧?那个“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什么真相”的句子,忽然从角落里浮了上来,像水底的尸体,肿胀了,变形了,但还在……一直都在!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古老的直觉。那种当你站在一个巨大的真相面前、但你的大脑拒绝承认它的存在时,身体替你做出的反应。“到了。”安说。普拉秋斯踩下刹车。车停在一片空地上。空地的尽头是一堵墙……不,不是墙,是一座水坝。一座老旧的水坝,混凝土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,坝体上有几道裂缝,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在坝面上形成一道道深色的水痕。水坝的下面是一个深潭,潭水是墨绿色的,看不见底,水面纹丝不动,像一块巨大的翡翠。“他在水坝下面?”普拉秋斯问。,!“不,”安指了指水坝的另一边,“在那。”她下车了。格里高利和普拉秋斯跟着下来。三个人沿着一条长满了草的台阶往上走,台阶很陡,每一级都很高,像是为某种腿比人类长得多的人设计的。普拉秋斯走了十几级就开始喘。走到水坝顶部的时候,普拉秋斯终于看见了那个地方。又是一个游乐场?只见水坝的另一端,坐落着另一个大型的废弃游乐场,里面也有积水,也有巨大的海盗船和摩天轮,看着和之前那个游乐场简直一样。安说“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”的时候,普拉秋斯以为她会转身走进某个隐蔽的入口。水坝下面可能有暗门,潭边可能藏着一条小路,或者至少有个像模像样的升降梯。世界里的神秘人物出场不都这样吗?从某个你以为平平无奇的地方掀开一块石头,底下就是一个通往地心的隧道。但并没有。女孩站在原地,仰起头,看着天空,她的长发好像皮筋滑落,蓬松垂下,风一吹,又是刀尖般的锋利。普拉秋斯也跟着抬头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有人用一块脏抹布把整个天穹擦了一遍。太阳已经落到云层后面去了,但还没有完全下山,天光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。什么都没有。云和偶尔飞过的鸟,大概是白鹭,这个季节在苏杭一带很常见。普拉秋斯等了三秒、五秒、十秒……他等待命运的机遇,就已经等整整18年了,哪怕其实他并不怎么情愿……他准备开口问“我们在等什么”的时候,格里高利忽然用力,伸手拦了他一下。动作很坚决,手指横在他胸前,像在拦一个正要过马路的小孩。当普拉秋斯侧头看了格里高利一眼,发现这个第一好朋友的表情变了。眼睛眯起来了,瞳孔收缩,嘴唇微张,整个人从一头懒洋洋的树懒变成了一只警觉的猫!就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。“别说话!”格里高利低声说,“听。”普拉秋斯闭上嘴,竖起耳朵。风吹过水坝顶部的野草,发出沙沙的声音,深潭的水面在风中波动,拍打着混凝土坝体,发出空洞的的啪嗒声。再远一点,蝉鸣,蛙叫,不知名的鸟在树林里咕咕。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高。一个他无法定位的方向传来的,是正上方。一种空气被撕裂的声,有人在极高的地方用一把极快的刀,把空气一刀一刀地切开了。:()他即是帝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