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开始偏斜,他们离开了热闹的街道,往海边方向走。说是往海边走,其实是格里高利提议的,理由是“来都来了,不去看入海口怎么行”。当时安举着糖凤凰,舔上面的糖渣,听这话,她抬起头,眨眨眼,没反对。普拉秋斯自然也没意见,反正今天的行程都是随缘,走到哪算哪。越靠近海边,路上的水就越多。一开始几个水洼,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泥汤。后来水洼连成了片,变成真正的积水。普拉秋斯透过车窗往外看,路边低洼的地方,积水已经漫过了人行道,淹了半截电线杆。有些店铺门口堆着沙袋,店主只能拿着盆往外舀水,表情麻木。“还没退啊……”格里高利难得正经,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象。安收了笑容,把糖凤凰收进了包装袋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这是王留下的痕迹。伊卡欧利斯和希瓦尔甘德虽然离开了,但它们掀起的风暴、引发的潮汐、带来的暴雨……留下的后遗症远没有结束。沿海一带,特别是那些地势低的地方,洪水还在肆虐。军队和救援队在抽水、清淤、抢修,但那么大面积的海水倒灌,不是几天就能解决的。“内陆可真是好多了。”开车的当地司机师傅搭腔,语气总是一股庆幸。“我听亲戚说,他们那边下了一场大暴雨,没淹着,不像我们这,哎,你们待会看到就知道了,有些村子整个都没了……”格里高利连忙接话:“那你的家呢?”“呃……我不住这里,所以没事。”车里安静了几秒。普拉秋斯感觉憋了一大堆话在心里,结果想开口的时候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能呆呆看着窗外那些泡在水里的房屋、被冲垮的农田、还有站在高处呆呆望着自家方向的平民,心里很慌。这就是普通人经历的灾难。不是什么精神领域,不是法咒决战,就是简简单单的水来了,家没了。司机最后把他们送到一个地势较高的旅馆门口。这旅馆三层楼,白墙黑瓦,看起来是那种专门做游客生意的民宿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头发有点黄,可能是营养不良导致的,看到他们下车,就热情地迎出来。“哎呀,快进来快进来!房间都给你们准备好了!热水有!电也有!晚饭想吃啥就提前说,我让厨房做!”安笑了笑,说了一声谢谢。大姐摆摆手:“谢啥!你们这时候还来,是给咱们送生意来了,这几天啊,人都不敢来了,店里空荡荡的。你们能来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普拉秋斯听着,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旅馆的条件意外地不错。房间在三楼,推开窗能看见远处那片被淹的区域。夕阳正在下沉,橘红色的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乍一看,还挺美。仔细看,那些露出水面的树梢、屋顶、电线杆……又让人笑不出来。安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,沉默了好一会。她踮起脚尖,轻轻转了个圈。小黄鸭蹲在她头顶,被她这一转吓了一跳,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两只小翅膀扑棱了两下,差点掉下来。但它很快稳住了,继续蹲着,黑豆眼里写满了“这女人犯什么病”的困惑。安没理它,自顾自地跳了起来。不是什么正经舞蹈。就是那种无聊的时候,一个人随便晃晃悠悠的步子。踮脚,转圈,伸手,再转……偶尔踢一下腿,踩着窗外夕阳的节奏,像个在玩的小孩子。小黄鸭蹲在她头顶,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,时不时“嘎”一声,像是在给她打拍子。普拉秋斯直直看着她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白色的上衣被染成淡橙色,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脸上的表情放松又自然,嘴角带着一点点笑。那笑容明显不是平时那种嘲笑普拉秋斯的笑,也不是敷衍谁的客气笑,就是单纯因为好玩而露出来的笑。安停下来,伸手把头顶的鸭子拎下来,举到面前:“你是不是饿了?”“嘎。”“饿了你也不能吃我头发啊,刚才啄我好几下了。”“嘎嘎。”“行,待会给你弄吃的。”她把鸭子放回头顶,继续跳她那不成章法的舞。普拉秋斯忽然觉得,这一刻真好。没有王,没有任务,没有精神领域,没有那些想不明白的谜团。一个无聊的傍晚,一个跳着舞的女孩,一只傻乎乎的鸭子,一个傻乎乎的他……还有窗外那片狼狈的土地。他脱了外套,往床上一躺。床很软,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他好像听到有人喊他吃晚饭了。安好像在小声哼着什么歌。小黄鸭好像又“嘎”了一声……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,!他睡得很快,也很沉。不知道过了多久。普拉秋斯缓缓睁开眼睛。眼前不是房间的天花板。是宇宙……真的,宇宙。身子下躺的不是柔软的床,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,但黑暗里点缀着无数光点,像最清晰的夜空。远处飘着几条柔美的彩色光带,紫的、蓝的、粉红的……缓缓流动,像被风吹动的纱巾。那应该是星云。教科书上见过的,本该离地球几百万光年的星云就在他眼前不远处,触手可及。普拉秋斯愣在原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站在一片虚空里。“瑟伦!”他喊。没有回应。“别藏了!出来!”还是没回应。普拉秋斯叹了口气。行,又是这个套路。他往前走了几步。脚下的虚无并不难受,踩上去像踩在充气垫上,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,不会掉下去。他边走边张望,试图找到那个魔鬼的身影。四周除了星云就是星星,美是美,看久了也就那样。他想再喊一嗓子,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立着什么东西。一个立着的长方体。无数曲线流动的星云背景里,这个棱角分明的长方体格外突兀。他好奇地走过去,走近,愣住了。那是一个冰箱……就是那种普通的家用两开门冰箱。白色,到他胸口那么高,上面贴着几个冰箱贴,一个小熊猫,一个埃菲尔铁塔。普拉秋斯站在冰箱前,陷入沉思。宇宙里为什么会有冰箱?星云旁边为什么会有冰箱?这个魔鬼,到底想表达什么?他绕着冰箱转了一圈。门关得严严实实的,冰箱贴上的小熊猫冲他傻笑。“瑟伦?”他试探地喊了一声,“你在里面?”没有回应。他伸出手,想敲敲冰箱门,又犹豫了。万一里面真的有人呢?万一打开门,里面蹲着的是瑟伦呢?那画面也太诡异了吧?不对。仔细想想,这本来就是瑟伦的精神领域,在这出现什么都很正常。冰箱蹲魔鬼,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?他左手扶着冰箱门,右手握住把手,缓缓拉开。冷气冒出来,白茫茫一片。冷气散去的瞬间,普拉秋斯看清了里面的景象。瑟伦蹲在冰箱里。他双手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只蹲在窝里的猫,穿着那身黑色小西装,领结系得规规矩矩,皮鞋锃亮,就这么蹲在冰箱的冷藏层里,旁边还放着两盒鸡蛋和一包火腿肠。琥珀色的竖瞳和普拉秋斯对上。“嗨,哥哥。”他说。普拉秋斯:“……”看着眼前这幅画面,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。他不知道该从哪问起:“你在干什么?”“蹲冰箱啊。”瑟伦理所当然地说。“为什么蹲冰箱?”“凉快。”“……”“你为什么要在宇宙里放一个冰箱?”“因为宇宙里放冰箱很酷啊。”瑟伦眨眨眼。“你不觉得这很神圣吗?无垠的虚空,亘古的星云,永恒的寂静……然后中间放一个贴着小熊猫冰箱贴的冰箱,多有哲学意味。”“什么哲学意味?”“家。”瑟伦认真地说,“无论宇宙多大,无论走到哪里,总要有一个可以蹲着的地方,冰箱就是我的家。”普拉秋斯被这个回答噎住了。他肯定不是因为觉得有道理……这能有什么道理?而是因为眼前的魔鬼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太认真了,认真得让他不知道怎么接了。他艰难地组织语言:“为了让我看你蹲冰箱?”瑟伦从冰箱里站起来,跨出来:“主要是想你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普拉秋斯,里面没有平时那种戏谑,就是单纯的……想念。普拉秋斯愣了一下。“想我?”“嗯。”瑟伦点点头,“你白天跟那个女孩玩得很开心啊,吃扇贝,套圈,看跳舞。我呢?我在冰箱里蹲了一天……你根本就不关心我!”“那我问你,你为什么要蹲冰箱?”“因为我只能蹲冰箱。”瑟伦仰起脸,笑了笑,“你在外面的时候,我就只能在你意识深处找个角落蹲着。冰箱是我能找到的一个很舒服的角落了。”普拉秋斯听完笑了,但这话又说得他心里莫名一酸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小魔鬼和白天蹲他头顶时一样,十五六岁的模样,精致得像个洋娃娃,此刻站在星云背景下,站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冰箱旁边,他忽然显得有点孤单。“白天那话,”普拉秋斯开口,“让我留意双胞胎,是真的有用还是你又逗我玩?”“有用,但不是现在用的。等你需要的时候,你自然会知道怎么用。”“又是这种云里雾里的……”,!“没办法,哥哥。”瑟伦耸耸肩,“毕竟规则不是我定的,我只能说那么多了。”他转身看着流动的星云。“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我把你拉进来吗?”“展示你的冰箱?”小魔鬼笑了:“不是,我是想让你看看这个。”他伸出手,指向远处的一条星云。那条星云是紫色的,缓缓旋转,像一个巨大的漩涡。“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”“但你知道吗,”瑟伦的声音轻下来,“那条星云其实正在死去。它内部的那颗恒星已经燃尽了,再过几百万年,它就会完全消散,变成一片虚无。”“几百万年听起来很长,但在宇宙尺度上,就是一眨眼的功夫!”瑟伦收回手,转头看他:“所以我想告诉你,哥哥,开心的时候就开心一点。吃扇贝就好好吃扇贝,套圈就好好套圈,看跳舞就好好看跳舞……别总想着以后怎么办,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的琥珀色柔和了一些。看着他,普拉秋斯想起白天格里高利说的那句话“活着是赚的,活着的时候让自己开心点”。这两个家伙,一个二逼,一个魔鬼,说的同一个道理。“我知道了。”“真的知道了?”“真的知道了!”他顿了顿:“你下次能不能别蹲冰箱里找我?太吓人了。”“那蹲哪?蹲你头上?”“你敢!”瑟伦笑起来,笑得很开心。“好啦,你该回去了。”他挥挥手,“外面那个女孩还等着你吃晚饭呢,记住我的话,开心一点,别想太多。”星云开始旋转,画面开始模糊。普拉秋斯感觉自己在往上升,意识涣散。最后一瞬间,他看见那个魔鬼钻回了冰箱,蹲好,还顺手把门带上了。“这到底是什么行为艺术?”普拉秋斯睁开眼睛。白色的天花板。他揉了揉刺痛的脑壳,扭头看向窗户的方向。安还站在窗边,但已经不跳舞了。她背对着他,正给小黄鸭喂什么东西。夕阳沉完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他笑了笑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“醒了?”安回头看他,“正好,别人叫吃饭了,走吧。”小黄鸭在她手心“嘎”了一声,黑豆眼直勾勾盯着普拉秋斯,好像在说“你刚才去哪了”。普拉秋斯伸手戳了戳鸭子的脑袋。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轻了一点点。:()他即是帝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