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听见桑博的回应,你疑惑转头,看见他坐在船尾,神情晦暗地看着你。
蓝色的头发沾上了海浪和雾气的湿气,潮湿地贴在脸侧。
他看起来像只淋湿了的小动物,眼神中浮现出你熟悉的痛苦。
你已经对应对这种情况有了娴熟的经验。即使你们一直在新的地方开拓着未知的旅途,但显然,他从没能真正走出那场灾难。当他偶尔露出这种神色的时候,你就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。
不用过多思考,往前追溯你们的对话,你便明白了他在纠结何事:那金色的人影说,拥有了姓名和形象,就意味着拥有了独立的个体意识,也就意味失去力量。换句话说,如果桑博没有出现,你依旧是亘古生存于卡勒瓦拉的无拘无束、力量强大的神明化身,不可能会被凡人所伤。
是他导致了你的“死亡”。
但是,话也不能这么说。
现在回想起来,在遇见桑博之前,你对岁月的印象只有冗长和无趣……你只想睡觉,睡过一日又一日的日月轮转,睡过一年又一年的季节更替。但那样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?和他在一起的百年,你所尝到的感情的浓烈程度,难道不是比往日的万年更令人印象深刻?
如果无法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所在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,没有一个伙伴共尝辛酸苦辣,没有真心想守护过某个人,那样的万年和一瞬又有什么差异呢?
“桑博……”你飘过去,轻轻抱住船尾的桑博,虚无的十指陷入他潮湿的长发中,感受他呼吸间隐忍的痛苦。
“你后悔吗?家人。”他的嗓音沙哑,眼圈红红,让你想起无数个日暮之时委屈地在神庙向你倾诉的小小身影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回应我,后悔……”
你感到他的手回抱住你。很多这样的时刻,你都希望自己拥有一副真正的躯体,能触碰、能感受的活生生的躯体,这样肢体间的接触也许就能让你一起分担他的痛苦。
新普埃尔城的人擅长酿酒,那儿有一种特产,能将人的痛苦酿成酒。如果喝下这样的酒就能分享他人的痛苦,那你可以为了桑博终日醉倒。
“不后悔。”你抱着他,轻轻说,“说实话,我反而觉得十分幸运呢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终于能在别人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的模样。”你稍微抬起头,看着那双你一直很喜欢的绿眼睛,“人类终其一生之所求,也不过就是能在别人的灵魂里留下自己的印迹。
“从前的我与任何人都无关,是漂泊于卡勒瓦拉荒原与山谷之间的孤魂野鬼。但遇见你之后,事情变化了很多……
“你知道每当我成功从危险和迫害下保护了你的时候,我有多么有成就感吗?你知道,每当你用这双眼睛充满信赖地看着我的时候,我都想要立下永远保护你的誓言吗?好让你可以一直用这种眼神看着我,永永远远。”
说这些话没让他笑,倒让你自己笑出了声。
他知道你守护他的心情并不纯洁吗?他知道你心里也有自私的念头——所谓占有欲作祟——包括希望他不要有除你之外的亲近之人,希望他永远只依赖和信任你?
不管怎样,袒露内心的想法就像把隐藏在衣服底下的伤疤示人,让你既有些害羞又有些兴奋。
“所以,我是不可能后悔的,知道吗?我已经达成了我的愿望:保护你,并且让你永远看向我。”你飘向右侧,轻佻地看着追逐你的目光,“就像现在这样——你永远也无法忘记我了,对吧?”
瑰紫色的夜空里,小船摇曳的星河中,你倚着船,笑容像在发光。那表情中隐含挑衅的味道,金色的眸子比桑博见过的成色最好的琥珀还要漂亮,让他的心脏极速跳动,一如既往。
对桑博来说,这就是银河中最美的风景了。
就算明天世界就会毁灭,就算寰宇真的是依照某位星神的记忆重塑的,总有天会走到终幕——至少这些美好的东西真的存在过。
他难以自制地笑起来:“是啊。”
看着他眼里亮起来的星星,你也开心起来:“而且,刚才那人的话给了我不少灵感呢。”
“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