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们对韩家的事讳莫如深,但对张启方本身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误解,他一问周围的街坊邻居就把张启方的经历全都给他说了。
说是家中有钱却励志的典范也不为过。
从小苦读,有才华,却不轻慢任何人,一心科考只为能为民请命,将来成为如海晏那般的清明好官。
只是时运不济,赶上大朝国破,又碰到了盘踞一番的韩家人,错估了当地县衙的公正力,这才得以如今的下场。
可即便如此,他双手双脚全断口不能言,也依旧要叼着笔为民请命,为自己申冤,这怎么能让人不敬服?
他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。
萧倾城一进到院子里,就见到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张启方。
她知道发生了那些事,这人如今的身体状况肯定不能怎么好,可却没想到居然会差到这种程度。
整个人宛如一摊死肉,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或许不应该说是他一动不动,而是因为他手脚都以一种诡异的形状弯折,放在那里宛如一个破布娃娃,根本动不了。
萧倾城抿唇,小声问跟在她身后的人:“不是说给他请过大夫了吗?骨折没重新医治吗?”
身后的人沉默片刻,小声答道:“张秀才身上的骨折伤实在太多,而且有些已经插进肉里长全。
大夫说想要将这些骨头全恢复原样,就必须得重新把骨头打折,再一次接起。
可他身上被打折的骨头实在太多,若是全部重接,很有可能有性命之忧。”
疼,也是能疼死人的。
那么多骨头不能一起打折,就得一个一个来,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坚持到所有的骨头全部接起来,而不丧失求生的欲望?
执念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。
萧倾城沉默,“等他什么时候醒了我再过来。”
实在是太惨了,看到她都不忍心把人叫起来询问状况。
随从沉默了两息,还是道:“张秀才曾经说过,若是陛下回来见他,无论如何都要叫醒他。
而且大夫也说过,他身上这些伤不能等了。”
萧倾城闻言顿时恍然大悟,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加长久的沉默。
张启方不是不想治伤,而是因为治疗这一身伤很有可能会死,他要撑到她回来将那一纸诉状交给她,之后才敢拿命去拼。
不是不舍得命,而是不舍得在冤屈有可能被沉冤昭雪之前,丢了这条已经半废的命。
“把他叫醒吧。”
萧倾城:论一个受残疾的人,字比我写的还好
萧倾城什么都没多说,跟着随从一起上前,站在张启方床边。
张启方被随从推了两下,悠悠转醒,就见到自己床头站了一个身着玄色劲装,头发高高竖起的年轻女人。
女人长相漂亮的过分,无论谁见了都会称一声人间尤物,可偏偏她身上那股让人挥之不去的英气,成功让那份妖娆带着满满的攻击性,让人无法用“尤物”这种略带轻慢的词来形容她。
想起之前把他叫来的那些人所说,李茂然在殿试上将他与韩家以及百姓们之间的事全部公之于众,告了御状,陛下大怒亲来石门府查明真相,对眼前人的身份顿时有了猜测,眼眶瞬间变红,无视身上宛如用细细密密的针扎在身上的疼痛,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挣扎,想要起身。
想要张口说:“学生参见陛下,请陛下为百姓申冤!”可早已没了舌头的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无尽的未尽之言全都化作眼泪,自眼角流下,不是因为悔,而是因为无声痛斥着自己的无能!
张启方觉得自己起来的时候挺用力一气,可实际上却只是在榻上宛如脱了水的鱼一样蹦哒。
萧倾城顿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一步把人摁在床上,皱着眉道:“你别激动,有什么话慢慢……用嘴写给我?”
萧倾城想说慢慢说,可是慢慢说,这句话本身对于张启方而言就是无言的揭伤疤,挂话到嘴边顿时变成了用嘴写。
可说完这话以后,萧倾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,她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?
知道人家用嘴写奏折,她就让人家继续用嘴写嘛?正常人会提这种无理的要求?
张启方本想起身,结果被萧倾城那只纤细的手在肩膀上轻轻一按,他整个人顿时如泄了力气一般,死死的被压在床上,一动都动弹不得。
张启方:……
激动的情绪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,彻底熄灭。
他张了张嘴,只发出了无意义的“啊!”,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迅速闭上嘴,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