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当然知道这是谁,那声音主人强烈的个人特质和这几天的纠缠,早已深深刻入我的记忆。
只见梦见月瑞希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,像一朵被狂风吹打过的残菊。
她身上胡乱套着一件素色的和服便装,发丝凌乱,衣襟也有些不整,全无平日里那种职业化的精致与从容。
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,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昭示着她彻夜未眠——被我折腾成那样,又骤闻消息,她竟还能撑到现在?
真是个麻烦的女人。
她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。
但最让我心头一凛的,是她的眼神。
那双漂亮的紫色螺旋眼眸,此刻不再是往日的空洞茫然,也不是我预想中的羞愤绝望,而是…一种燃烧着什么的、近乎疯狂的执拗。
那光芒像是绝望的野兽被困在即将崩塌的牢笼里,混杂了千言万语,却又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着,只在眼底透出令人不安的红。
“你…”我张了张口,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,或者说,不想再与她有任何多余的牵扯。
她似乎也没指望我回应,踉跄着几步抢上前来,将两个用粗布包裹的小包硬塞进我手中,那布料上甚至还带着她手心奔跑后的潮热。
然后,她像是被我指尖的温度烫到一般,猛地向后退了几大步,拉开了与我的距离,头颅深深垂下,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让自己在我面前崩溃。
她用一种细若游丝、几不可闻的颤音,急促地说道:
“这…这个…是、是我在鸣神大社…为你求的…平安符…”
我下意识地打开了其中一个包裹。
手指触碰到那温凉坚硬的御守,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。
另一个包裹稍小些,入手柔软。
我解开系绳,里面竟是一个小巧的玩偶。
它约莫只有我手掌大小,是用某种特殊的绸布缝制而成,通体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蓝紫色渐变——那颜色,与瑞希本人那头如梦似幻的长发如出一辙。
玩偶的造型是个憨态可掬的小貘,眼睛也是用紫色的丝线绣成,细看之下,竟也带着几不可察的螺旋纹路,仿佛是她眼眸的缩影。
我心中一震,抬头带着惊异与一丝难以名状的烦乱看向她,想问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她却始终死死盯着码头地面上的一块脏污的石头子,仿佛那里藏着世间唯一的答案,就是不与我对视。
她的声音因为强行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而变得更加沙哑扭曲:“这个…还有那个御守……就当…就当是你之前…那些‘诊疗’的…费用…还有……这段……时间的……稻妻之行的……回忆吧……”
说完那段话,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都微微晃了晃。
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燃烧着什么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,我从那螺旋的深处,读到了一丝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…怨憎?
还有一丝…哀求?
她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那么…学者先生…祝你…‘前程似锦’。”
那“前程似锦”四个字,她说得极慢,极清晰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了冰,又像是裹了火,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说完,她再也不看我一眼,猛地转过身,用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,跌跌撞撞地挤进了与我相反方向的人流,那瘦弱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喧嚣的人潮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两个小小的包裹,御守的坚硬和玩偶的柔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正如她此刻留给我的复杂感受。
那只酷似她发色的小貘玩偶,此刻在我掌心竟有些微微发烫。
船的汽笛再次不耐烦地长鸣,提醒我必须启程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莫名的烦躁与一丝极淡的、不愿承认的刺痛压下去。
“回忆么…”我低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或许对她而言,这确实是最合适的清算方式。
我将那两个“回忆”随意塞进随身的行囊深处,不再多看一眼,转身上了舷梯。
身后的稻妻越来越远,前方的须弥海天一色。
阳光依旧灿烂,海风依旧强劲,只是那风中,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梦见月瑞希发间特有的冷香,以及那双紫色螺旋眼眸最后望向我时,那抹复杂难言的怨与痛。
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