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重塑人生七十一
回到阔别多年的楠山县城已下午二点多钟。心情忐忑的走进小天井,继父正弯腰在洗衣台上洗头,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看见陈伦,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:“你回来了?刚到吗?一个人还是几个人?”
“一个人!刚到。”陈伦感到自己声音冷得出奇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,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皱纹的陈娟看了他的刑满释放证明,吁了一口气,悄声对眼里满是询问神色的母亲说:“流氓……”
虽然陈娟声音很小,但,陈伦知道屋里几个成年人都听到了,脸上立时滚烫起来,羞愧的低下了头,心里有了想要流泪的欲望,真想站起身来大声说:“不!我不是流氓……”可是,有必要吗?会有人相信他的话?释放证明上明白无误的文字,凭他的自我表述能辩清?
所有人都没有语言。屋里静得出奇!寂静中,陈伦感到心里好冷,开始怀疑回家乡的选择是否错了!
桌上还算丰盛,可所有人都似乎没有胃口,更没有交流的欲望。没有人问陈伦这几年的经历,也没有人问他今后的打算。气氛令人窒息。
三个弟妹都长大了,家中已没有陈伦的住处,只能让他到陈程家客厅临时住一晚。至于以后怎么办,母亲没有开口,陈伦也不便提起,只好垂着头,跟随陈程和彭云竹和他们的小女儿走了。
落实政策回剧团以后,彭云竹在单位新建宿舍分到一套新房子。不大,客厅和卧室及厨房加起来不过四十多平米,但却是县城少有的新房。,比起陈伦从小在两条街住过的老房,漂亮了好多倍。
正遇全国统一大逮捕行动。白天晚上都能看到大批警察、民兵和县中队的枪兵,押着一长串用绳子捆了的人前往看守所。街上随时会响起让人胆战心惊的警报声,半夜了,还能听到楼下的公路上,伴随着警报声飞速驶过的机动车轰鸣声。睡得在客厅沙发上的陈伦,根本无法入眠。
天还没亮,一夜难眠的陈伦悄然起身,穿好衣服在窗前伫立。
点燃一支烟,望着楼下宽畅的街道,三三两两两挑着菜进城、担着大粪返家的农民,扫地的清洁工,偶尔驶过的汽车。听着卧室里传出陈程、彭云竹的呼吸声,陈伦一遍又一遍自问:这里有我的位置吗?在这被人们遗忘的地方,我将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?
虽然自由了,享有公民正当权利了。但劳改释放犯、没有工作的闲人,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中,带给他的将是什么?
八十年代以后,“黑五类、牛鬼蛇神”、劳释人员不用再按时到派出所受训,也不用后背贴着一块象征着耻辱、书有黑字的白布了。但人们骨子里对刑满释放人员的鄙视,却根深蒂固、难以更改。
没有工作和固定住所,和渐渐长大的弟妹们挤在一起,在母亲的叹息声、继父的冷脸和弟妹们好奇、无休止的询问中,再次从事烦心的家庭厨师?
到建筑工地打零工,睛天一身汗,雨天一身水,一年四季在肮脏的工地上,穿着散发汗臭、粘满泥土的破烂衣服。在泥水匠、木匠、石匠和施工员的呵责声中。挑着沉重的泥浆和青砖,机器人一样从平地到高墙,再从高墙到平地,在悠晃的跳板上周而复始往返……在岁月的无情嗟砣、无穷的悔恨和对美好未来的期盼和向往中,一直到老?
不!这不是我要的生活!我陈伦从生下来那一刻起,就不应是一个平常人,我不要在人们鄙夷的目光和冷嘲热讽中生活。不要再成为超负荷付出体力的劳动者,我要受人尊重,成为统领劳力的管理者!
走!这个地方不适合我,到外地、大都市去。到蓉城发展,那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,更没人知道我是刚从劳改农场出来的刑满人员。
可以编造谎言,变身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;可以编造美丽的神话,在一个全新的地方,开始前所未有的生活!
天生我才必有用!凭着天生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性格、不低的智商,这么多年的人生沉浮和领悟力,强劲的生存适应力;凭着在劳改农场学到的丰富知识,陈伦相信,获得自由后,到了新的环境,绝对会很快拥有一番事业。
主意打定,当即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提笔给陈程和彭云竹写了一张便条,对留宿的盛情表示了谢意,留下崭新的十张人民币。并注明:五十元请转交母亲,五十元算是二叔给侄女的见面礼。
出得门,返身看了看这间现代化的客厅,睡了一夜的沙发、屋子正中的老式圆桌,靠窗的沙发以及水磨石地板,陈伦暗自发誓:我一定要拥有一套比更大、更新的房子!我会重写今后人生!
初到蓉城,陈伦落脚在牛王庙一家小旅馆。旅馆条件很差但价格便宜,每天只需三元钱,而且楼下食堂吃饭也方便。遇到天气不好,旅馆大门不用出就可解决生活。
蓉城于陈伦很陌生。刚参加工作时,在林业厅招待所住过几天。森工局工作五年,探亲路过蓉城几次,但却从来没在这里住宿过。
在这座城市,既无亲人也没有朋友。除了火车站、人民北路、人民旅馆和林业厅、盐市口人民商场还有点模糊印象,其他地方都不知道。
但是,他必须在这个两眼一抹黑的城市立足。必须在这里找到工作并生活下去,开启始新的人生。
森工局企业采伐、集材工,生技副股长、副段长的专业性太强,在内地根本没有适合的岗位;劳改农场大组长,具有非凡管理能力,可以轻松指挥几百人完成生产任务。如果在集体农庄,或许能找到合适的位置。可这里是大都……
陈伦不知道,在这座大都市,是否有适合的位置,能否生存。但是,既已从家乡走了出来,哪怕撞得头破血流,也一定要坚持到最后。
其时,改革开放的风,已经从沿海吹到了内地,这个一向以“发动机不灵刹车灵”闻名的内陆经济落后大省,于大势所趋,不得不开始新时期的经济改革和体制改革。
从省到市地州县各单位、各部门都在大好形势下兴建实体,沉寂多年的市场经济开始热了起来。国有企业、集体企业、街道企业以至乡镇企业,甚至村办企业,纷纷跻身改革开放的巨轮,欲投身商海一搏。
没有人介绍,更没有人引荐。陈伦凭信应聘到了“蓉城贸易总公司”业务科任木材调运组长。
木材调运组共三个人,主要负责从林业厅搞计划外木材指标,到森工局把木材运回内地,就地销售或转手到外地。
各地建设需要大量木材,可木材属于国家严格控制的物资,没有林业厅的调拨计划,提着钱箱也无法买到木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