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周清漪表情平和,仔细地把玻璃捡起来,又把地上处理干净。她看上去很习惯了,甚至安慰他,“腿好不了也没关系,我会一直照顾你的。”
周父神情愤怒,他的脸庞消瘦,早已看不出年轻时的英俊,眼中充满怨恨,“没关系,我这腿就是你弟弟打断的,你当然说没关系!周清漪,我早该发现,你们周家的人都是疯子!”
他看到门口的周嘉钰,更是癫狂,怒吼道:“还有你儿子!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周清漪把周父腿上的毯子铺好,把他挥舞的手臂放进束缚带里,丝毫没有生气,纠正他,“老公,他也是你儿子。”
周父的手臂没多少力气,也许是病痛折磨,也许是药物原因,他的抵抗微乎其微,轻易地就被固定住,无法动弹。他想动,可只有半个躯体做出反应,这狂躁愤恨的男人,脸上的表情倏然褪去,变得灰败。他突然成了一个哑巴。
周嘉钰平静地看完一出闹剧,心中并无波动。
这一幕他看过太多次,幼时,歇斯底里的人是他妈,惺惺作态的人是他爸。现在不过身份互换。而周清漪也远比他爸更能装模作样,控制着断腿的人,美其名曰照顾,仿佛真是一对恩爱夫妻。
周嘉钰不关心她是还爱着这个男人,还是在报复对方。
他靠在门框上,只问道:“你以前总等他回归家庭,但实际上你知道他并不会收心,是吗?“
周清漪正重新倒了杯水,把药片塞进周父的嘴里,闻言思考了下,“好像是吧,我不太记得了。”她端着水杯,看丈夫没咽下去药,干呕一声,才把水喂给他,一边说,“你舅舅说的是对的。现在这样的生活,我很喜欢。”
是这样吗?
这样虚假的基于控制的生活,也能觉得幸福吗?
周清漪察觉到什么,平和的脸上露出一丝笑,问:“你女朋友不喜欢你了?”
周嘉钰表情一下子冰冷:“与你无关。”
周清漪自顾自点点头:“我就说,谁会喜欢你这么个怪物。”
周清漪不喜欢这个儿子,不仅仅是因为有了他之后夫妻关系就开始疏远,更重要的,是她发现周嘉钰遗传了周家的精神障碍。
周家没几个正常人,尤其是她弟弟,明明比她小那么多岁,却比其他人还要疯,凭借超出旁人的心狠手辣,从老爷子那接过了家主之位。周清漪怕他,清楚知道要不是一母同胞的血缘关系,自己可能也要被清算。
周清漪觉得自己是周家唯一正常的人。
她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,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也有病。
虽然现在,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正常。
——在弟弟周崇深让人打断丈夫腿的时候,她也在场,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,她发现自己心中升起一丝快慰。而每天照顾他,将他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,两人再无法分开,让她更觉幸福。
即便如此,周清漪仍不喜欢周嘉钰。
她忘不了小时候打骂他,他不哭也不闹,只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她。有时候丈夫没回家,她坐在沙发上流泪,周嘉钰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安慰她。
他太冷漠,从小到大都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。最令她惊惧的一次,是在一个夜里,他在看电视,她跟丈夫又一次吵完架,丈夫回了卧室,他偏头看了看在哭的她,去厨房拿了把刀递给她。他根本不懂生死的意义。
后来他长大了,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,可周清漪知道,他只是在伪装。
这样的怪物,也会学着像普通人一样爱人吗?
周清漪怜悯地说:“放过别人吧。”
周嘉钰没有被她激怒,他说:“我会控制好自己。至于你,妈妈,你和他最近不要离开这里了,我不想让她听到不该听的。”
他看一眼轮椅上的男人,笑了笑,“正好方便你们培养感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