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任治愈了心病,但治不了“文盲病”。
自从接管了那个铁皮盒子,陆泽坤就像变了个人。以前他走路带风,现在走路带风的同时,手里还老捏着个小本子。那眉头皱得,比思考相对论的爱因斯坦还深沉。
管钱是个细致活。虽然英子教了他复式记账法的皮毛,也就是简单的流水账,但这对于一个只上过小学三年级、大半辈子都在摸枪杆子的粗人来说,简首比让他去炸碉堡还难。
特别是那些英文单据。随着“启明星”的零部件开始涉及到一些进口元器件(走私货或者广东那边过来的拆机件),上面的标签全是洋文。
这天深夜,英子起夜上厕所。
一翻身,发现旁边没人。被窝里还有余温,但陆泽坤不见了。
“大半夜的,又去哪了?”英子迷迷糊糊地披上衣服。
她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外屋的小桌子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。陆泽坤正趴在桌子上,像只巨大的棕熊蜷缩在小板凳上,手里握着一支铅笔,嘴里念念有词。
英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没出声。
只见陆泽坤正对着一本初中英语课本,那是他从张桂花那儿借来的。他的笔记本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像甲骨文一样的字迹。
英子凑近一看,差点笑出声来。
只见单词“Business”(生意)旁边,标注着三个歪歪扭扭的汉字——“逼死你”。
单词“Balance”(平衡余额)旁边,写着——“摆烂死”。
单词“Thankyou”(谢谢)旁边,写着——“三克油”。
还有个最绝的,“Ey”(经济),旁边标注着——“依靠你妈”。
这哪是学英语啊,这简首就是一场方言与外语的“惨烈车祸”现场!
陆泽坤正念得投入:“逼死你……这做生意可不就是逼死人嘛,这词儿造得真准!摆烂死……余额不足就得摆烂,没毛病!依靠你妈……经济不行就得啃老,绝了!”
“噗嗤——”
英子实在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陆泽坤吓了一跳,像是个偷吃糖被抓的小孩,慌乱地想合上本子,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英……英子?你咋醒了?”他手忙脚乱地把本子往屁股底下塞,“那啥,俺……俺就是睡不着,瞎看看,瞎看看。”
英子走过去,把他从板凳上拉起来,然后自己坐下,顺手把那个被他坐得皱巴巴的本子抽了出来。
“瞎看看?我看你是想去当翻译官啊。”英子翻着那本“天书”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二哥,你这‘逼死你’是谁教你的?这要是让外商听见了,还以为你要跟人拼命呢!”
陆泽坤挠着头,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:“俺这不是……这不是笨鸟先飞嘛。你看那些单子上全是洋文,俺要是看不懂,万一被人坑了咋办?俺是管钱的,不能当睁眼瞎啊。”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倔强和委屈。
英子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心里的笑意渐渐变成了感动。这个男人,为了跟上她的脚步,为了守护她的家业,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,挑战他最不擅长的领域。这操作,虽然看着有点离谱,但属实让人心疼。
“笨鸟先飞是对的,但这飞的方向不对,容易撞墙。”英子拍了拍身边的凳子,“坐下。”
陆泽坤乖乖坐下,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。
“英语不是这么学的。”英子拿起铅笔,在那行“逼死你”上面轻轻划了一道杠,然后握住陆泽坤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白,和陆泽坤那只黑粗的大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拿着笔,跟着我写。”英子轻声说,“B-u-s-i-n-e-s-s。来,张嘴,Business。”
“逼……必……必死尼斯?”陆泽坤舌头打结。
“对,轻声一点,舌头抵住上牙膛。”英子耐心地纠正,身体微微前倾。
昏黄的灯光下,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这一刻,没有商场的尔虞我诈,没有生活的鸡零狗碎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彼此温热的呼吸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红袖添香夜读书”吧,虽然读的是“生意”,添的是“焊锡味儿”。
学了一个多小时,陆泽坤终于能勉强读准十几个单词了。他虽然语言天赋一般,但英子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——他对数字极其敏感。
“英子,你看这个账。”陆泽坤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据,眉头皱了起来,“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英子凑过去看。
那是一张原材料消耗表,记录的是焊锡丝和助焊剂的用量。
“你看,上周咱们组装了500台机器,用了5卷焊锡丝。这周也是500台,但是用了5。5卷。”陆泽坤指着那个不起眼的“0。5”,“按照你教俺的那个什么SOP,每个焊点的用量应该是固定的。而且这周桂花她们的手法更熟练了,按理说应该更省料才对,咋还多用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