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三年的春节刚过,北京城的风依然硬得像刚淬火的刀片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胡同里的积雪被踩成了黑硬的冰壳子,早起倒尿盆的大妈们缩着脖子,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扯碎了。
但在小院里,热乎气儿却堵都堵不住。
陆泽坤起得比鸡还早,天刚蒙蒙亮,他就把那件压箱底的国防绿军装翻出来了。这衣裳是他当兵发的新装,平时舍不得穿,领口挺括,风纪扣锃亮。他对着那块只有巴掌大的破镜子,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,连下巴颏上一颗米粒大的红疙瘩都小心避开了。
“二哥,你这头发梳得,苍蝇上去都得劈叉。”英子端着搪瓷脸盆进来,盆里的热水冒着腾腾的热气,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。
“今儿……今儿不是大日子嘛。”陆泽坤嘿嘿一笑,手在大腿侧面蹭了蹭汗。他那双大手里攥着两本户口本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本子捏出水来,“英子,咱们真去啊?”
“咋?后悔了?”英子把毛巾拧干,递给他,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,怎么,想当那个泼出去的水往回捡?”
“没!俺就是觉得……”陆泽坤接过毛巾,狠狠抹了一把脸,热气熏着眼睛,他声音闷闷的,“俺是个没正式工作的,还是个农村户口,你可是北大的大学生。这要是领了证,你以后在学校……会不会让人戳脊梁骨?”
这是他的心病。在这个年代,户口和单位就是人的命根子。一个是天之骄子,一个是盲流个体户,中间隔着的一道名为“阶层”的厚墙。
英子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帮他把风纪扣扣好,手指轻轻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。她能感觉到这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,身体在微微发僵。
“二哥,你看这院子。”英子指了指窗外,“咱们现在的生意,比那些拿死工资的强一百倍。以后,不是咱们求着别人,是别人求着咱们。走,拿证去!”
……
海淀区街道办事处,婚姻登记处。
这里头冷清得很,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年墨水和糨糊发酵的酸味。墙上贴着“计划生育,人人有责”的大红标语,下面坐着个戴红袖箍的大妈,正嗑着瓜子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“介绍信。”大妈吐出一片瓜子皮,声音干巴巴的,像是那老旧的打印机卡了纸。
英子把自己的学生证和学校开的证明递了过去。大妈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嗯,女方没问题。男方呢?”
陆泽坤咽了口唾沫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——那是他回老家村里开的证明,上面盖着村委会的章。
大妈捏着那张纸,像是捏着一条死鱼,嫌弃地抖了抖:“农村的?在北京有单位吗?”
“没……没单位,俺是个体户。”陆泽坤声音有点虚。
“个体户?”大妈翻了个白眼,把瓜子往盘子里一扔,“啪”的一声,“个体户那是好听的说法,就是无业游民!按照规定,必须有街道或者正规单位的人事关系证明。你这村里的证明,在北京不好使。回去吧,开好了再来。”
“大姐,通融通融呗。”陆泽坤急了,从兜里掏出一包“大前门”就要往里递,“俺们这是真心相爱的……”
“少来这套!”大妈眼一瞪,正气凛然地把烟推回去,“别来沾边,我怕你挨骂!这是国家法律,你以为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呢?没有接收单位,这婚结不了!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骗北京户口?”
这句话像根针,首接扎在了陆泽坤最痛的地方。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,手里的烟盒被捏扁了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英子,眼神里全是慌乱和自卑,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英子,要不……咱们再想办法?”他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颤音。
英子看着那个趾高气昂的大妈,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。这就是八十年代的门难进、脸难看。
“谁说他没有单位?”英子冷冷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寒气。
她把身后的帆布包拉开,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动作慢条斯理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这是什么?”大妈皱眉。
英子抽出那份红头文件——《关于批准成立国家电子元器件修复技术试点站的批复》,上面那枚鲜红的国徽章,在这个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。紧接着,她又拿出一枚崭新的,还没沾多少印泥的公章,往桌上一拍。
“咚!”
这声响,比刚才大妈拍瓜子皮的声音响亮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