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杏花初败。
兰猗的发梢自然逃不过花瓣的捕捉,几片杏花贴于发梢,将掉不掉,她却没有过多的心思去打理自己的发髻。
自离开景德镇到京城来,前后已有半月余,这半个月她拜遍京城官宦府邸,所谓清流宦达,名流世家,皆冷眼旁观不愿收理她的状纸,更连当朝有青天之名的京城府尹亦不愿听其陈冤。
兰猗申冤路已走遍,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。
遥想半月前,邻家娘子慌张报信,直言京城春闱出了差错,容淇已被下了诏狱,恐大祸将至株连九族,劝兰猗收拾行囊避祸去。
那时兰猗才取出一只天青色瓷瓶,听闻此语,将瓷瓶送回窑火里,细问详情,大娘却支支吾吾不肯多说。
按永安朝律例,若非重罪,绝不轻易谈及九族。
兰猗追问之下,大娘方道:“我只听判官说了几句,像是说容贡士科考舞弊……”
容淇舞弊,兰猗是万万不信的,故而她送别大娘后,便收拾盘缠,一路北上来到京城,为容淇申冤。
只是,兰猗当初想得有多容易,现下就有多无助。没料到京城虽大,却无门申冤。
想来有些可笑,心头又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恼意,怨自己非要做什么状元夫人,若不说那话,容淇也不必遭此一劫。
兰猗怄得胸口闷疼,抬眼看去,才发觉自己已走到御街上,开阔两岸,户盈罗绮,竞豪奢①。
与景德镇相比,实在是繁华过人,富贵迷眼。
兰猗叹了口气,眼前闹市,心中荒凉,不说申冤,事到如今,她竟是连见容淇一面也不得法子。
兰猗蹙眉,思考着眼下破局之法,想着看能不能把手里的东西卖了换银两,打点一番诏狱守卫,容自己与容淇见上一面。
思忖间,耳边传来阵阵锣鼓之音,御街上往来的人群,听见陆续逼近的锣鼓,自觉地退至一边,将整条大道让了出来。
兰猗环顾四周,顿觉疑惑,故而寻声望去,遥遥见一辆六乘华盖车驾,正由副使持节开道,入城而来。
瞧这阵仗,不似普通臣子,倒像王侯。
车驾所过处,百姓皆伏地叩首。
车驾尚远,兰猗来到小贩身边,开口询问:“这是哪位王爷?不曾听闻陛下尚有兄弟呀。”
小贩略带鄙夷地暼兰猗一眼,没吭声,大抵从兰猗所问得知她非京城人士,不愿理睬。
兰猗也不恼,从袖袋中掏了两钱银子给小贩,又从摊上挑了一支蝶钗,小贩这才笑脸相迎,为她答疑解惑。
“姑娘初到京城,不知无妨,我只一问,可曾听过上相威名?”
上相,兰猗眼波流转,如此特殊称呼,自永安帝登基以来,只有一人可担。
“你是说,平章军国事?”
平章军国事,姓褚名玠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手掌国朝军权,有从龙之功,天子近臣。
权高丞相,百姓尊称其为上相。
车轮滚地声渐近。
小贩点头:“可是呢。上相前几日奉诏出巡,今日方归。”
锣捶落盘,响彻云霄。
小贩忙不跌跪倒在地。
见节如见陛下,兰猗缓缓下跪,却未伏首,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逐渐驶来的马车,天子近臣四个字在她心头来回滚了近百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