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家府邸的花厅里,青瓷茶杯砸在金砖地面上,碎成数片。
滚烫的龙井溅出来,在青砖上洇出深色水痕,像极了盛恩颐此刻扭曲的脸色。
“这不可能!”
他手里拿著《申报》,脸上露出惊愕跟愤怒的表情。
头版“浙军连下闽苏,卢小嘉整合华东”的標题,像根烧红的针,扎得他眼睛发疼。
盛恩颐是谁?
上海滩有名的阔少,实业家盛宣怀的四公子。
打小在租界里长大,赛马、赌博、逛舞厅,哪样时髦哪样来。
在他眼里,卢小嘉跟自己是一路人——仗著老爹的权势横行霸道,除了玩女人、闯祸,还会干什么?
前段时间卢小嘉在上海大戏院跟黄金荣爭风吃醋,最后让人把黄金荣绑去码头,这事传得沸沸扬扬。
盛恩颐当时还跟朋友笑,说卢小嘉就是个没脑子的紈絝,迟早要栽在女人手里。
可现在,报纸上明明白白写著,卢小嘉率领浙军,三个月內拿下闽省,又借著齐燮元倒台的机会,收编苏省残部,连金陵都成了浙军的地盘。
华东五省,如今大半姓卢。
“不过是靠他爹卢永祥!”盛恩颐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梨花木椅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:“要是没有浙军那些家底,他卢小嘉什么都不是!”
盛恩颐是真的又怒又怕。
背地里他没少编排卢小嘉的閒话,冷嘲热讽的话不知传出去多少。
如今卢小嘉手握华东重兵,风头正盛,谁知道对方会不会翻出旧帐来找他麻烦——那傢伙,心眼可向来不大。
都说最懂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,盛恩颐恰恰就是最了解卢小嘉的人。
不得不说,这傢伙看人真准。
不管是从前那个骄横跋扈的紈絝真身,还是如今换了晶片的卢小嘉,这心眼小的性子,倒是半点没改。
他身边的隨从大气不敢出。
谁都知道,盛四公子心里不平衡。
同样是豪门子弟,人家卢小嘉现在成了掌控一方的少帅,而自己还在租界里醉生梦死,连老爹留下的实业都快守不住了。
花厅西侧的罗汉床上,盛老太太斜倚著,手里捏著一串紫檀佛珠,慢悠悠地转著。
她穿著藏青色暗纹旗袍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银丝在头顶挽成圆髻,用一根翡翠簪子固定。
听到孙子的怒喝,她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另一份《新闻报》上。
报纸上印著卢小嘉的半身照。
照片里的年轻人穿著笔挺的军装,肩上扛著少將领章,眉眼间没有半分紈絝气,反倒透著一股凌厉。
跟传闻中那个在上海滩抢女人、闹戏院的卢小嘉,判若两人。
“报纸都登了,有什么不可能?”盛老太太的声音平静,带著岁月沉淀后的淡然:“这孩子,藏得深。”
她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的风浪多了。
当年盛宣怀在朝廷里呼风唤雨,后来又在民国商界立足,她跟著见过多少权贵子弟?大多是些扶不起的阿斗,仗著祖上的荫庇混日子。
可卢小嘉,显然不在此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