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忠义难两全(第1页)

一、渔村清晨

胶州湾畔,杨家疃是个巴掌大的渔村。百十户人家,白墙黑瓦,沿着海岸线弯成一道月牙。村东头最大那棵老槐树下,就是刘忠的家。

天还黑着,刘忠已经起身。灶房里传出轻微的响动——是妻子秀娘在生火做饭。刘忠摸黑穿上那身褪了色的水师号衣,手指抚过左胸位置,那里原本绣着“登州水师”四个字,如今只剩模糊的印子。

“又起这么早?”秀娘端着碗热粥进来,昏黄的油灯映着她清瘦的脸。

“今天初一,该去镇上领粮了。”刘忠接过碗,粥是糙米混着薯干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他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吸气。

秀娘在他对面坐下,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——她有五个月身孕了。针线在油灯下一亮一暗,像海上的渔火。

“这次去,问问王把总,饷银的事……”秀娘声音很轻,“家里快没米了,盐也只剩一把。爹的药不能断。”

刘忠点点头,没说话。父亲瘫在床上三年了,那年出海遇到风浪,船翻了,人救回来,腿废了。郎中说要用好药吊着,可好药贵,刘忠那点水师饷银,半年没发全了。

“你放心,我记着。”刘忠喝完最后一口粥,起身从墙边取下一把刀。刀是水师制式腰刀,鲨鱼皮鞘已经磨得发白,铜饰生了绿锈,但刀刃雪亮——他每三天磨一次,从未间断。

“我晌午前回来。”刘忠系好刀,走到院里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海风咸湿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推开柴门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秀娘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肚子微微隆起。她朝他笑了笑,那笑容在晨光里,又温暖又脆弱。

二、忠门之后

去镇上的路沿着海岸,左边是灰蒙蒙的海,右边是光秃秃的山。刘忠走得不快,心里算着账:这个月该发二两饷银、三斗米。二两银子,一两给爹抓药,五百文买米盐,剩下五百文……该给秀娘扯块布了,她那件夹袄袖口磨得见了絮。

想着想着,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牌。那是他的水师腰牌,正面刻着“登州水师刘忠”,背面是“丙午年入伍”——丙午,那是二十年前,他十八岁。

刘家三代水师。祖父刘大海当年跟着戚继光打倭寇,死在白沙滩。父亲刘铁桨是登州水师哨官,万历年间在朝鲜抗倭,断了三根肋骨,捡回条命。到了刘忠,依然吃水师这碗饭,从小兵做起,三十八岁才当上把总,管着五十人、两条船。

“忠儿,记住,”父亲瘫倒前常对他说,“咱们刘家人,吃的是皇粮,忠的是国家。刀在人在,刀亡人亡。”

刀在人在。刘忠握了握腰间的刀。可如今这世道……他摇摇头,不愿深想。

辽东打仗,朝廷加饷,山东的税一涨再涨。水师的饷银欠了半年,说是户部没银子。他手下那些兄弟,家里揭不开锅的越来越多。上个月,走了三个,两个去跑海商,一个下了南洋。王把总气得拍桌子,可又能怎样?不让走,难道看着他们饿死?

镇子到了。石板路湿漉漉的,两边店铺还没开门。水师衙门在镇子西头,是个三进院子,门前两个石狮子,其中一个断了前爪,用石头垫着。

衙门里冷冷清清。刘忠穿过前院,来到二进厢房——军需处。门开着,里面就一个人,佝偻着背在打算盘,是李书办。

“李书办,领这个月的粮饷。”刘忠递上腰牌。

李书办抬起头,扶了扶老花镜,看清是刘忠,叹了口气:“刘把总,坐。”

刘忠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声叹气,不是好兆头。

“粮饷的事……”李书办压低声音,“又拖了。王大人昨天从府城回来,说户部的银子还没到。这个月,只能先发半个月的米。”

“半个月?”刘忠声音发紧,“那银子呢?”

“一文没有。”李书办从桌下提出半袋米,“就这些,三斗。你先拿着,好歹能顶几天。”

刘忠看着那袋米,喉咙发干。半晌,他问:“王把总在吗?”

“在后堂,正生气呢,你……”

刘忠已经转身出去了。

三、将令难违

后堂院里,王把总正在练刀。五十多岁的人,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,可仔细看,鬓角全白了,额上青筋凸起。

“大人。”刘忠抱拳。

王把总收刀,喘着粗气,看了刘忠一眼:“来了?领了米了?”

“领了。大人,饷银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”王把总把刀插进石锁旁的沙土里,用毛巾擦汗,“我昨天去府城,在参将衙门跪了两个时辰。参将大人说,辽东军情紧急,各处粮饷优先供给关宁。咱们水师……等着。”

“等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把总在石凳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刘忠没坐,站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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