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章将箭矢小心地用布包好,递给阿罗。
“收好,任何人不许碰。”她转身走向驿馆密室,甘父已经将刺客押了进去。
密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,将刺客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金章在案后坐下,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。男人的脸上有血污,有淤青,但眼神依然凶狠,像一头困兽。
窗外,赤谷城的夜寂静下来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。但金章知道,这寂静之下,有更深的暗流在涌动。她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阿史那·铁木,我们来谈谈,你真正的主人是谁。”
男人啐了一口血沫,用匈奴语骂了一句。
金章没有动怒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神像冰封的湖面,深不见底。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跃,映出某种非人的冷静。她缓缓开口,说的却是流利的匈奴语:“你哥哥阿史那·骨都,三年前死在居延塞外,是汉军斥候杀的。你恨汉人,这我理解。”
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但你不该恨我。”金章继续说,“因为杀你哥哥的,是李广利麾下的骑都尉赵破奴。而我,张骞,当时正在长安,被软禁在博望侯府。我甚至不知道那场战斗。”
“汉人都一样!”男人嘶吼。
“不一样。”金章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你哥哥死的时候,身上中了七箭,其中三箭是从背后射来的。赵破奴的斥候队,从来不用背后放箭。他们喜欢正面冲锋,用环首刀砍人。”
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你查过?”他盯着金章。
“我不需要查。”金章说,“我知道。因为那场战斗,是有人故意设计的。赵破奴的斥候队被引入陷阱,你哥哥的部落也被骗了。两边都是棋子,真正的赢家,是那个设局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轻轻敲击案几。
“那个人,给了你什么承诺?替你哥哥报仇?还是……给你部落一条生路?”
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油灯的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。阿史那·铁木的喉结滚动,汗水从额角滑落,混着血污,滴在破旧的皮甲上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“你知道。”金章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她的影子笼罩了他,像一座山压下来。“这支箭,”她从阿罗手中接过布包,展开,露出那支箭矢,“箭镞是中原工艺,但箭杆是胡杨木,产自楼兰以西。箭杆上原本有标记,被磨掉了,但痕迹还在。”
她将箭杆凑到油灯下。
昏黄的光线下,那些细微的凹凸显现出来。金章的手指抚过那些痕迹,像在抚摸一道伤疤。“三个笔画。第一个,像‘止’,但中间断开。第二个,像‘亻’,但顶端有钩。第三个,是一个点。”
她看向阿史那·铁木。
“这是‘绝’字的左半部分,‘通’字的单人旁,还有‘盟’字上的一点。合起来,是‘绝通盟’的标记。磨掉它的人很小心,但不够彻底。”
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的瞳孔收缩,呼吸停滞,整个人像被冻住。金章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——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。
“他们找到你,说能帮你报仇,还能让你的部落得到盐铁贸易的份额,对不对?”金章的声音低下来,像耳语,“但他们没告诉你,事成之后,你会死。因为死人,才不会说话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阿史那·铁木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因为我是张骞。”金章说,“也是叧血道人。还是……凿空大帝。”
她说出最后四个字时,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。那不是凡人的声音,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,又像是从极高的天穹落下。密室里的空气震动了一下,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,又骤然压低,几乎熄灭。
阿史那·铁木瞪大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汉使官服的男人。不,不是男人。那双眼睛里的光,不是凡人该有的光。那是看透了千年兴衰、阅尽了生死轮回的光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让我在围猎时放箭。”男人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说只要杀了你,汉乌联盟就会破裂。我的部落……能得到盐铁,还有……还有丝绸的专营权。”
“指使者是谁?”金章问。
“一个中原人。”阿史那·铁木说,“穿着黑袍,戴着面具,声音很怪,像砂纸磨石头。他住在赤谷城西,粟特人的货栈里。浑邪王……浑邪王见过他几次,但具体谈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金章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,看向甘父:“看好他。别让他死。”
“是。”甘父沉声应道。
金章走出密室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戈壁的凉意。她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杀气稍稍平复。阿罗跟在她身后,手里还捧着那支箭。
“大人,接下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