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手谷的深秋,似乎比彩霞山其他地方都要来得更早、也更肃杀些。
申时將尽,天光渐灰,四面药架与石屋都像被一层潮冷薄雾轻轻罩住。风从谷口灌入,先掠过药匾,再撞上屋檐,最后才將满院药气慢慢推散开去。
白玄心拎著两包寻常当归与黄芪,缓步入谷。
他脚下不疾不徐,神色也与往常並无不同,像极了一个来取药换药、顺便看一眼药材成色的外门弟子。可人刚迈过谷口那道碎石线,鼻端所闻、眼中所见,便已在心里一层层铺陈开来。
谷中的药味,比前些时候又杂了许多。
不再是单纯某一炉补血、某一炉养气,也不再是寻常医家熬药时那种主次分明的草木苦辛,而是数股药气彼此纠缠,沉沉地压在一处。上头浮著的是烈火草、阳起石一类辛燥之气,热得发直,像是有人正拿文火慢慢逼著气血往上走;中间却又掺著几缕阴寒腥涩,似虫似毒,不纯,也不正;最底下那层气味更沉,混著腐土、旧药渣和微微发酵后的酸败意味,闻久了,竟让人后心隱隱发凉。
这种味道,绝不是一炉两炉药能熬出来的。
更像是有人把几种本不该並走的药路,硬拧在了一处。
白玄心心中微凛。
墨居仁,果然比前些时候更急了。
他面上却仍不见异色,只提著药包往里走,目光平静地从院中药架、药炉、石碾和地上翻晒著的根茎上缓缓掠过,像是在看药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韩立就在药炉旁。
少年仍是一身灰衣,蹲在风箱边,正低著头添火。火苗在炉口轻轻一窜,將他那张原本就不起眼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若只看神色,他与前几次並无太大分別,依旧沉默,依旧寡言,依旧像个被墨居仁磨惯了的药童。
可白玄心看人,向来不只看脸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韩立肩背上。
那肩线比前几次更紧了一线,像有一根无形的绳,正从脊骨深处向两边拉著。再看呼吸,吸气仍旧深长,吐气却比前些时候短促了半分。若换了不懂行的,只会觉得他近来劳累;可落在白玄心眼里,这却是另一层意思——
韩立正在强压。
压的是气。
压的是心。
压的是某种已经逼到临界、却还不能露出半点破绽的东西。
《长春功》的进度,显然已经顶到墨居仁设下的那道坎上了。
白玄心心里有数,嘴上却不提半句,只站在药架边唤了一声:
“韩师弟。”
韩立闻声抬头,眼里的警惕比上一次更深了些,像是草木风声都能叫他先紧一瞬。可这一丝警惕也只是一闪,隨即便被他按了下去。
“白师兄。”
白玄心將手里那两包药递了过去,语气隨意得很。
“前些日子从你这边取走的那几味药,算一算差价还欠了点东西。正好今日下山顺手带了些回来,你看看够不够。”
韩立接过药包,看也未细看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师兄有心了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却下意识往石屋方向扫了一下,隨即又垂了回去。
白玄心看在眼里,心里便愈发沉了些。
这不是单纯紧张。
这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著脖颈,不敢稍有妄动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。
墨居仁,多半已经开始收网了。
白玄心没有顺著这话多说,只转而去看院中药架。那上头晒著七八种草药,或叶或根,色泽有深有浅,排得看似隨意,实则都在风口与背阴之间恰好取了个平衡。
他看药,却又不止在看药。
进谷之前,他心里便已把这一趟的目標分得很明白。
韩立与药炉,是明线。
那只鸟,才是暗线。
白玄心比谁都清楚,墨居仁这种老狐狸,不会只靠门窗和一座山谷来守自己要命的东西。谷里若真有什么要紧动静,多半总还藏著一双眼,在高处、在暗处,默不作声地替他盯著韩立,盯著药炉,也盯著所有来来去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