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石玲瓏的眉如远岱含烟。
不是那画笔所能勾勒出的弧度,而是宋人山水墨跡在將干未乾时,被晨雾晕染过的边缘——淡、远、含著永恆的清寂。
那眉从她鼻根缓缓升起,如青黛色山脊,在眼尾处微微上扬,却於將扬未扬之际骤然收住,留下一道欲说还休的弧度。
舒展时,她整张面容便如春水初生——仿佛万物復甦,山川第一次露出笑容。
微蹙时——就像此刻她蹲著凝视身前的岩芯样本——眉间便像是聚起千山万壑的重量,仿佛足以容纳整个华北平原的地质变迁史。
那是大地沉思时的表情。
此时帐篷外有人无意间抬头望进来,他手里的记录簿滑落一页纸,被风捲走也不自知。
那是跟了三个野外季的老队员了,名叫李国柱,颧骨被高原紫外线晒成暗红色,像是风乾的岩石断面。
他望著石玲瓏的侧影,心头无端浮起一个念头:有些人,天生就该属於山川。
他身旁正在筛样的一女子也停了手,筛网悬在半空,细碎岩屑从边缘簌簌漏下,她浑然不觉。
那女子叫王秀英,一双因常年握筛而粗糙的手,指节却意外地细长,像老柳树上新抽的枝条。
她想起家乡山上的野兰花,也是这样独自开著,从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。
而石玲瓏的睫则像是收拢的玄色鸦羽。
浓密得不可思议,却不厚重。
仿佛是书法大家以最细的狼毫,在每根睫毛末端点染了一笔墨——垂落时,在她眼瞼上投下两弯月牙泉般的静謐弧影,幽深得能盛下整夜的星光。
扬起时——夜幕陡开。
那双眼。
该如何描述?
澄澈如雪线之上未被尘囂沾染的天池,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宇宙尽头。
瞳色极淡,淡到阳光下呈现琥珀的剔透,深处却蕴著幽邃的青——是喜马拉雅山巔万年冰川核心的色泽,是大地最古老记忆凝结的顏色。
平静时,那眼中映照流云,仿佛倒映图谱上最精密的曲线,容纳地质年代的风云变幻。
但真正令人屏息的,是当石玲瓏专注时——就像此刻。
眼中骤然迸射锐利光芒。
不是咄咄逼人的锋芒,而是理性与灵性在极限处交锋、淬炼成的冷焰。
足以洞穿亿万年的岩层,直视地心深处最幽暗的秘密。
远处一小伙因口渴,而向自己嘴边递水壶的手都僵在了半空,忘了给收回来。
他在队里三年了,早该习惯了,可是每次见到石工进入这种状態,他仍会觉得自己窥见了某种不该直视的东西——像是突然撞见神话中的仙女睁开了眼睛一样。
小伙叫张小山,眉骨高而突出,眼窝微陷,像是总在专注地听什么声音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