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烈的脱力感,几乎是在那道银光敛去的同一瞬间,猛地从四肢百骸里反扑上来。
唐舞麟只觉得整个人被一下子抽空了,手臂先是发沉,紧接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他握著沉星锤的手指微微一松,锤影便自行散去,而他本人则是膝盖一软,直接坐倒在地。
汗水从额角、下頜不断往下淌,落在地上,砸出一点一点深色的印子。
邙天动作很快,抬手便按住了他的手腕,將一片薄如胶布的止血贴贴了上去。那地方先前被划开时还在流血,此刻却只剩下浅浅一线红,温热的血气被那贴片一封,便再没往外渗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只是低头看了唐舞麟一眼,又抬头看向锻造台上那块已经完成升华的沉银,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那神情很淡,可若仔细看,便能看出那一层素来沉硬的平静底下,分明压著一种极少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情绪。
不是惊讶。
而是某种更深的確认。
他等到的,不只是一个有天赋的孩子。
而是一个真正能把锻造走远的人。
唐孜然已经快步冲了进来,扶住了儿子。
“舞麟?”
唐舞麟张了张口,似乎想说什么,可他实在太累了。五个时辰不曾中断的高强度锻打,再加上千锻完成时那一瞬间几乎將人心神一併抽走的契合感,让他连眼皮都开始发重。
耳边似乎还有锤音在迴荡,一声一声,很远,又很近。
他隱约听见邙天在说话。
“……记住今天的感觉。”
“这是开始,不是结束。”
“你以后会明白,今天这一步,到底意味著什么。”
可那声音像是隔著一层很深的水传过来的,模糊,低沉,听不真切。
唐舞麟只来得及在父亲怀里微微动了一下,便彻底陷入了昏睡。
再睁开眼时,窗外已经是白天。
阳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,落在床边,也落在对面那张小床上。那张床一直都还留著,床单叠得很整齐,枕头也摆得端正。只是上面没有人了。
唐舞麟躺在那里,怔怔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回过神。
全身发软。
却不是那种透支过后的酸痛,而是一种被完全榨乾之后、又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的发软。骨头缝里泛著暖意,筋脉里也暖,连呼吸落进胸腔时都带著一点懒洋洋的热,舒服得让人不想动。
他微微闭了闭眼。
千锻的最后一段画面,却仍旧清晰得惊人。
那块沉银在火里呼吸。
锤落下去时,金属不再是死的,而像真有了自己的脉搏。他压著它,它也在回应他。直到那种回应积到极点,整块沉银骤然一亮,是一直压在深海里的月光,终於被他从最底下硬生生打了出来。
原来这就是升华。
不是凭空长出什么东西。
而是把它本来就有、却一直埋得太深的那一部分,逼出来。
唐舞麟躺在枕上,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自己大概……是真的做到了。
那种极淡的喜悦还没完全浮起来,目光却又落到了那张空著的小床上。
他的笑意顿了顿,便慢慢淡了下去。
若是娜儿还在就好了。
她一定会先扑过来,眼睛亮亮地看著他,再很认真地问一句:“哥哥,你是不是成功了?”
而他就可以故意摆出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,点点头,说,当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