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岳盯著唐舞麟手中的那对锤子,眼神明显变了。
千锻钨钢锤。
而且不是摆样子的那种。
这孩子握锤时,手腕稳,肩背沉,锤柄和掌心之间没有半点多余的晃动。光是这一点,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。
四十公斤一柄的千锻钨钢锤,別说九岁的孩子,就算是一些刚过一级评测的成年人,也未必能长时间驾驭。锻造从来都不是抡得动就算会,真正难的是在这样的重量下,还能把节奏、精度和体力全都稳住。
而唐舞麟显然不是第一次用它们。
岑岳没有出声。
评测师也没有出声。
因为唐舞麟已经开始了。
两锤落下之后,他便彻底进了状態。通过沉银回给他的那点细微震动,他立刻就判断出,这块沉银和自己在傲来城打过的那块品质十分接近,纹理也很相似。熟悉感一上来,他整个人便更稳了。
双锤一前一后抡起,锤势迅速密了起来。
“砰、砰、砰!”
“砰、砰、砰、砰!”
声音不乱,节奏也不散。
沉银在锤下不断变化,表面的杂质一点点被逼出来,边缘的轮廓也开始缓慢收紧。唐舞麟的耳朵始终在轻微地动,听锤声,听回震,也听沉银內部那层越来越清楚的回应。
来到东海城之后,他接触到的一切几乎都是新的。
新的城市,新的学院,新的宿舍,新的同学。
连麻烦都是新的。
从报到到进宿舍,再到教导处和那笔赔款,他这一天几乎没有真正松过气。可现在,站在锻造台前,手里握著熟悉的千锻钨钢锤,听著沉银在锤下发出的声音,那些压著他的东西忽然都退开了一些。
这里他懂。
锻造台不会变著法子为难他,金属也不会无缘无故踩脏他的被子。它硬,就告诉你它硬;你打得准,它就会给你回音。锻造有锻造自己的规矩,而唐舞麟熟这个规矩。
隨著锤声不断响起,评测师的神情也一点点凝重起来。
她见过太多评测者,紧张的、逞强的、手法不错却心不稳的、力气足够但节奏乱的,都有。可像眼前这个孩子这样,一上手就能把状態收得这么干净的,却很少。
更重要的是,他对沉银並不陌生。
不是只知道这金属重、硬、值钱,而是真正知道它该怎么打。
再往后看了几十锤,她已经有了判断。
一级標准,对这孩子来说,恐怕太低了。
因为一级锻造师评测,考的是“能不能提纯”;而唐舞麟现在打出来的东西,已经不只是提纯那么简单。他在整理纹理,在控制收缩,在儘量减少每一次无效出锤带来的损耗。
这已经接近二级的路数了。
岑岳站在一旁,一直没说话。
可他眼里的神色,已经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。
从唐舞麟出第一锤开始,他就没再把这个孩子当成“九岁来碰运气的新手”看待。越看,他心里越清楚,邙天把人送来,不是为了让协会给面子,而是这个孩子真的够格。
锤声越来越密。
唐舞麟的节奏却没有因为快而乱掉。
沉银表面的受力痕跡越铺越均,边缘一点点收拢,顏色也开始出现细微变化。那不是简单被火烧出来的亮,而是杂质被逐步逼出之后,金属本体重新显露出来的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