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情韵调的清新激越,的确是超过了汉代的司马相如,更远远超过了同时代人杜甫所自鸣得意的《三大礼赋》。请问:一位“胡商”的儿子,在短短的期间,何以便能够在文化上有这样的成就?要说是“天才”吧,那只是诡辩,在这里是无法说通的。
在封建时代,一般说来,种族意识是很强烈的。无论是大民族主义或地方民族主义,都十分尖锐地对立着,往往酿成大规模的流血斗争。开元天宝年间执掌兵权的将领多是胡人,如安禄山是混血胡人,史思明是突厥人,哥舒翰也是西突厥别系突骑施族人。安、史之所以叛乱,哥舒之所以降敌,看来也是有种族意识在作怪。李白如果是“西域胡人”,论理对于胡族应该有一定的感情。但他在诗文中所表现的情趣却恰恰相反。
安禄山这个混血胡人,李白在供奉翰林时,和他有过接触;天宝十一年还到过他的势力范围的核心地带——幽州。但是,李白却没有向他攀援,在游幽州时只感觉着他的反势已成,从而呼天痛哭。安禄山既经叛变之后,李白则屡次想扫**胡尘。他之从永王东巡,目的是在“为君谈笑静胡沙”(《永王东巡歌》第二首)。到他将死的前一年,上元二年(761),李光弼出师东征,意在铲除安史的残余势力,李白以六十一岁的高龄还踊跃去从军,因病半途而还,有诗纪其事。这表明李白对于安史等人是没有丝毫同情的。
哥舒翰这个突骑施族人,李白也同样看不起他。当他以几万人的牺牲,夺回了吐蕃以几百人所控守着的石堡城时,封官拜爵,威名赫赫,高适在做着他的幕僚,杜甫求为幕僚而不可得,而李白却把他和斗鸡之徒并举:
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,
坐令鼻息吹虹霓;
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,
西屠石堡取紫袍。
——《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》
这显然没有把哥舒翰看在眼里。但诗集中别有《述德兼陈情上哥舒大夫》一首,却盛称哥舒翰的英勇,说他远远超过了卫青和白起,与《寒夜独酌有怀》中的情趣全相抵触。诗只七言八句,有“述德”而无“陈情”,可见诗非全豹。又称哥舒为“大夫”,足证诗当作于天宝八年以后。(哥舒翰以“天宝八载加御史大夫”,见《唐书·哥舒翰传》。)但在天宝八年以后,他们两人决没有相遇的可能,而诗中也看不出有托人转达的痕迹。因此,说者多以为这诗不是李白所作。我同意这种看法,故在这里特为引述。
关于胡人的像貌,李白在诗中有比较详细的描绘,而且还有所品评。请读他的乐府《上云乐》吧,这是根据梁代周舍的原辞而发展了的。它抓着了老胡文康的特征——碧眼、金发、浓眉、高鼻,虽然没有说到胡子,但一读即可知其为胡人。
金天之西,白日所没,
康老、胡雏,生彼月窟;
巉岩容仪,戌削风骨。
碧玉炅炅双目瞳,黄金拳拳两鬓红;
华盖垂下睫,嵩岳临上唇。
不睹诡谲貌,岂知造化神?
这是原诗的第一节,不仅画出了老胡,也画出了小胡(“胡雏”)。正因为兼画了老小二胡,所以没有说到胡子,但所绘胡人的面貌是活现着的,并没有缺少甚么。“碧玉炅炅(炯炯)双目瞳”形容眼色深蓝而有神;“黄金拳拳两鬓红”形容发色金黄而拳曲。“华盖”形容眉骨的穹隆,“嵩岳”形容鼻梁的高耸。用字并不多,的确抓着了胡人容貌的特征,比之周舍的原辞:“青眼眢眢,白发长长,蛾眉临髭,高鼻垂口”,真可以说是点石成金了。周舍虽然说到“髭”,但却毫无效用。
还有值得注意的是:李白的诗既活画出胡人的面貌,而他对于这种面貌的品评却是“诡谲”二字,说它怪得出奇!如果李白是“西域胡人”,他正应该把这种面容看作正常,或者不那么奇怪。然而不然,这就恰恰从反面来证明:李白肯定是汉人,而决不是“西域胡人”了。
因此,我们可以断言:陈寅恪关于李白“本为西域胡人”的说法,是毫无根据的。
但李白所传授的家世传说,有的地方也不可尽信。例如,凉武昭王李暠九世孙之说便很成问题。首先是唐代的宗正寺不承认,其次是他自己也把握不定,往往自相矛盾。
如果李白真是李暠的九世孙,那他便是唐玄宗李隆基的族祖。唐高祖李渊是李暠的七世孙,李隆基是十一世孙,论理李白要高李隆基两辈。天宝元年(742)七月二十三日,李隆基颁布过这样的诏书:
殿中侍御史李彦允等奏称:与联同承凉武昭王后,请甄叙者。源流实同,谱牒犹著。自今已后,凉武昭王孙宝已下,绛郡、姑臧、敦煌、武阳等四公子孙,并宜隶入宗正寺,编入属籍。
——《唐会要》第六十五卷
颇为当时朝廷所重视,他和李彦允也认了祖孙关系。天宝三年被赐金还山,离开长安之后,他曾“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,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篆于齐州紫极宫”(见李阳冰《草堂集序》)。如果李白真是李暠的九世孙,为什么得不到“隶入宗正寺,编入属籍”呢?
或者由于谱牒无征,所以得不到承认,但李白自己在行文中却往往自相矛盾,游移不定。李白在自己的诗文里面,特别在标题上,对于同姓的人爱标示出兄弟、叔侄、祖孙等关系。以李暠九世孙为标准来进行核对时,世代多不相符。姑且举若干例在下边以见其出入。
例一,《感时留别从兄徐王延年、从弟延陵》诗:
李延年和李延陵是唐高祖李渊的儿子徐王李元礼的曾孙,是李暠的十一世孙。而李白却称他们为“从兄”、“从弟”。如果李白真是李暠的九世孙,那是把自己降低了两辈。
例二,《饯校书叔云》诗:
李云是李渊的儿子道王李元庆的曾孙,与李延年、李延陵同辈,而李白却称之为“叔”。这又把自己降低了三辈。
例三,《题瓜州新河,饯族叔舍人贲》诗:
李贲是唐高宗李治的儿子许王李素节的孙子,李暠的十二世孙。李白也称之为“叔”,把自己更降低了四辈。
例四,《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》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