划却君山好,平铺湘水流。巴陵无限酒,醉杀洞庭秋!
这好像是为了能多喝些酒而要“划却君山”,也就是李白三几个人要把洞庭湖的水当成酒来喝,喝不够还要把君山划掉以增加分量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真可以说是酒后狂言了。喜欢喝酒的人同时也喜欢流连风景。君山在洞庭湖中是风光明媚的地方。李白约略同时做的七绝《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五首》的第五首,便在歌颂君山的美丽。
帝子潇湘去不还,空馀秋草洞庭间。
淡扫明湖开玉镜,丹青画出是君山。
这样美丽如画的君山而要“划却”它,岂不是大杀风景吗?但这还是皮相的说法,我们倒要再进一步问问:酒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洞庭湖里面的水,湘江里面的水,不能直接变为酒。这样穷根究底地问一下,似乎对于李白的真意能够有所接近了。
洞庭湖,对长江来说,是一个天然的泄洪池。大水期间,长江水位高涨,倒灌入湖。入秋,水位降低,洞庭湖周围或附近的土地又从水里解放了出来。因此在唐时就有人围湖作圩以事屯垦。杜甫有《宿青草湖》一诗可以为证:
洞庭犹在目,青草续为名。宿桨依农事,邮竿报水程。
青草湖在君山之南,实际上是洞庭湖的继续。“宿桨依农事”,便是说水退了,人们把船桨放在一边,又拿起锄头来开垦。注家有人认为“湖中多种田”(杨伦《杜诗镜铨》),这是正确的。这样的情形,一定在唐代以前就有,但要感谢杜甫为我们留下了唐代的实据。根据这个实据以揣想李白的“动机目的”,他要“划却君山”以铺平湘水,不是他看到农民在湖边屯垦,便想到要更加扩大耕地面积吗?这样的揣想,和诗中的“酒”和“秋”是不是有联系?有!而且联系得很紧凑!
九月肃霜,十月涤场。朋酒斯飨,曰杀羔羊。
跻彼公堂,称彼兕觥,万寿无疆!
这歌颂秋收的快乐多么开心?李白曾经说过“我觉秋兴逸,谁云秋兴悲?”(见上举《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甫》),就是从这里脱胎出来的。“划却君山好”的念头,难道不也是从这里脱胎出来的吗?李白有《田园言怀》一诗,足以证明他确实重视农事。
贾谊三年谪,班超万里侯。何如牵白犊,饮水对清流?
因此,我乐于肯定:李白要“划却君山”是从农事上着想,要扩大耕地面积。“巴陵无限酒”不是让李白三两人来醉,而是让所有的巴陵人来醉。这样才能把那样广阔的洞庭湖的秋色“醉杀”(醉到尽头,醉得没有剩余)。因此,李白“划却君山”的动机和目的,应该说才是真正为了人民。
或许有人会问:李白在《江夏赠韦南陵冰》一诗中要“槌碎黄鹤楼”、“倒却鹦鹉洲”,和这“划却君山”,不同样是醉时的豪语吗?何必一定要追求“动机目的”?我的回答是:李白要“槌碎黄鹤楼”、“倒却鹦鹉洲”,在那首诗里也是说明了他的“动机目的”的,那就是“头陀云月多僧气,山水何曾称人意!”他是不满意于中国的风景区多被僧寺道院俗化了,所以他要“槌碎”“倒却”;他是想破立一番。动机和目的,同这“划却君山”一诗虽然有所不同,但说到破和立的关系上来,倒是一致的。
或许又有人会说:“你是偏爱李白,在挖空心思扬李抑杜。”那么我可以另外举出一对十分相似的例证来评比李杜二人,而那对例证对于杜甫却是十分不利的。
欲折月中桂,持为寒者薪。
——李白《赠崔司户文昆季》
斫却月中桂,清光应更多。
——杜甫《一百五日夜对月》
两人的奇拔着想完全相同,但动机和目的便大不相同。李白是要为“寒者”(请注意,不是“寒士”)添柴烧,想上天去扳折月中桂;杜甫是在思家流泪,眼泪有如月光的“金波”,想“斫却月中桂”,让眼泪流得更痛快一点。“一百五日”旧历合当清明前二日,古时是“寒食节”。杜甫做诗的当时沦陷在长安。他在对月思家,所以诗的开头两句是“无家对寒食,有泪如金波”。接下去便是这“斫却月中桂”的两句。前人注为把月桂斫掉,可以望到家里人。其实即使斫掉,也是望不到的。既言“有泪如金波”,那么金波更多些,不也就是眼泪更多些吗?杜甫在这首诗里面,完全沉没在个人的感情里,和李白的“动机目的”显然形成了为己与为人的对立。当然,我们也不能就此而抑杜扬李;但也不想赞同信手举一两句诗来便轻易地抑李扬杜。
李白斗酒诗百篇,长安市上酒家眠。
天子呼来不上船,自称臣是酒中仙。
一方面同市井平民亲近,另一方面能藐视帝王的尊严,这正是李白的好的一面。这时没有夹杂着求仙还丹的迷信,功名富贵的野心,人们是比较喜欢这样的李白的。在中国古代诗人中,博得人们广泛爱好的,恐怕要以李白为第一人吧?
请读他的《宿五松山下荀媪家》那首诗吧。
我宿五松下,寂寥无所欢。田家秋作苦,邻女夜舂寒。
跪进雕胡饭,月光明素盘。令人惭漂母,三谢不能餐。
古人席地而坐,坐取跪的形式。打盘脚坐叫“胡坐”,是外来的坐法。客人既跪坐,故进饭的女主人也采取“跪进”的形式。今天的日本人,主要还保存着这种习惯,是隋唐时代从中国学过去的。李白以“漂母”比荀媪,可见他是以韩信自比。这诗可能是他比较年青时做的。“田家秋作苦,邻女夜舂寒”,淡淡写来却表示李白是深知稼穑之艰难的人。因此,他在农家受到款待,他感谢得非常虔诚,谢了三次,不能动箸。
再请读他的《秋浦歌十七首》之十四吧。在这首歌里,他在歌颂冶矿工人。歌颂冶矿工人的诗不仅在李白诗歌中是唯一的一首,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恐怕也是唯一的一首吧?
炉火照天地,红星乱紫烟。郎明月夜,歌曲动寒川。
虽仅寥寥二十个字,却把冶矿工人歌颂得很有气魄。“秋浦,有银有铜”,见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。“郎明月夜”与“歌曲动寒川”为对句。“郎”,旧时注家不得其解,其实就是银矿或铜矿的冶炼工人。在炉火中脸被焮红了,故称之为“郎”,这是李白独创的辞汇。“明月夜”的“明”字当作动词解,是说红色工人的脸面使“月夜”增加了光辉。工人们一面冶炼,一面唱歌,歌声使附近的贵池水卷起了波澜。这好像是近代的一幅油画,而且是以工人为题材。
这些歌颂工农生活的诗,虽然不是“掣鲸碧海中”,但也不是“翡翠兰苕上”,而是一片真情流露的平民性的结晶。
李白好酒,酒店老板可以和他成为莫逆之交。他有《哭宣城善酿纪叟》一诗是颇有感情的。
纪叟黄泉下,还应酿老春。夜台无李白,沽酒与谁人?
“善酿”表明是小工商业,一面自己酿酒,一面出售。这诗也表现了李白不拿身分,能以平等的态度待人。人们自然也就喜欢他。旧时的乡村酒店,爱在灯笼或酒帘上写出“太白世家”或“太白遗风”等字样,这是对于李白的自发性的纪念。杜甫也同样好酒,但没有看见过,也没有听说过,任何地方的酒店打出过“少陵世家”或“少陵遗风”的招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