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转之丹,服之,十日得仙;
九转之丹,服之,三日得仙。
什么是“丹”?就是以硫化汞(HgS)的丹砂为基础,搀杂以别种矿石粉末,用火化炼出来的东西。所谓“转”,也就是化学变化。由于某一种物质或几种物质的化学变化,没有得到正确的理解,而认为不可思议,因而发生出长生仙药或点石成金的幻想。例如,硫化汞是呈红色的矿物,故称之为“丹砂”。丹砂经火后,离析其硫黄成分而剩下水银,则由红转白,由固体转为半流体。这些现象,葛洪是目击到的,但他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。他在《金丹篇》里说:“丹砂本赤物,从何得成此白物(水银呈白色)?”又说:“丹砂是石耳,今烧诸石皆成灰,而丹砂何独得尔?(言化为水银而能流动。)”就由这一知半解便窜入炼丹术或点金术的邪途。这样的邪途,在唐代天宝年间经过大食(阿拉伯)再传到西方。歌德在《浮士德》诗剧中,对于炼丹术也有所吟咏。但在西方,后来因知识有了进境,转为了科学的化学。在中国古代,则转来转去,没有转到科学的阶段而荒废了。
为了追求长生,秦皇汉武已经受了骗,魏晋的统治阶层也接着受了骗。受了骗的结果,有的人也受到教训,得以知道:“服食求神仙,多为药所误。”(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《驱车上东门》)因此,也有人不相信所谓“灵丹”。这在葛洪本人也早就在埋怨了:“有积金盈柜、聚钱如山者,复不知有此不死之法;就令闻之,亦万无一信。”(《金丹篇》)其实这倒错怪了人。有钱人倒是相信的;愈有钱,愈想长生不死。“万无一信”的是没有钱的穷苦人,在水深火热的牛马不如的生活中,哪有心情去追求长生!
当然,知道是骗局而不愿再受骗的有产者自然也有,如撰述《隋书·经籍志》的唐人就揭穿了这一点:“金丹玉液、长生之事,历代糜费,不可胜纪,竟无效焉。”但尽管“无效”,愚而不可救药的上层统治者却照样受骗,也“不可胜纪”!《经籍志》中就叙述到梁武帝的一例。陶弘景为梁武帝“试合神丹,竟不能就”,偏谎言“中原隔绝,药物不精”之故(古时以为越南所产的丹砂最精),梁武帝却深信不疑,对于陶弘景更加崇敬。
李白也不过是在向这些最愚蠢的统治者学步而已。他认真炼过灵丹,炼丹时非常神气。
闭剑琉璃匣,炼丹紫翠房。身佩豁落图,腰垂虎鞶囊。
仙人驾彩凤,志在穷遐荒。
——《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》
弃剑学丹砂,临炉双玉童。寄言息夫子,岁晚陟方蓬。
——《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,兼欣克服之美,书怀示息秀才》
炼丹时把心爱的宝剑丢在一边,不再讲任侠了。腰系着绣有伏虎形的荷包,荷包中盛着《豁落图》,即所谓道篆。——“豁落”是道教术语。道经中有所谓“青真童子名之为豁落七元”。又说“天书字……八角垂芒,光辉照耀,惊心炫目。”李白在《访道安陵》一诗中形容道士盖寰为他所造的真篆时便有“七元洞豁落,八角垂星虹”二句。故知所谓《豁落图》即是道篆。还有一对玉童在身旁协助。丹炼好了,服之成了仙,便可以远游于蓬莱、方壶等所谓海上的三神山了。
炼丹糜费,当然要有资本:一要有钱,二要有健康。这两样资本,在李白壮年时代都是不缺乏的。他自己说过:“炼丹费火石,采药穷山川”(《留别广陵诸公》);“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人名山游”(《庐山谣》)。他游遍了当时大半个中国的名山,至少有一半目的是为了采药求仙。这样的生活,没有钱,没有健康是不能支持的。李白是大财主的儿子,有兄在九江经商,有弟在三峡营业,可不用多说。他的身体也本来十分强健,别人说他目光如虎,炯炯有神。他喜欢骑马射箭,击剑蹴球。他喜欢打猎,能一箭射中双鸢,射穿双虎。在年轻时分,他还曾经同人打架。他有《叙旧赠陆调》一诗,叙述到他在长安北门曾被斗鸡徒围困,全亏陆调突破“万人丛”,请来官宪,才把李白救出。诗中说陆调“风流少年时,京洛事游遨”,陆调既是“少年”,李白当时的年龄也不会太老。他被斗鸡徒围困事,当在他开元十八年第一次游长安的时候。陆调的本领不小,李白的本领当然也很有可观。
然而,尽管你有多少钱,尽管你有过人的健康,是经不住无意识的长期消耗的。李白说他“倾家事金鼎,年貌可长新”(《避地司空原言怀》)。家是倾了,而“年貌长新”的希望适得其反,连自己的健康也倾了!李白出乎意外地衰老得很早。天宝十四年(755)冬,他才五十五岁。他参加了永王李璘的幕府之后不久,在《与贾少公书》中自陈:“白绵疾疲茶,长期恬退。”这便是他早衰的佳证。为什么那样早衰?原因当然有种种,过分嗜酒是容易被人想到的原因之一,但长期炼丹、服丹,以致水银中毒,我看是更重要的一项。结果是神仙迷信、道教迷信深深地害了他,然而要从这迷信中觉醒,却还有一段长远的历程。
嗜酒自然是坏事,但对李白说来,有有害的一面,也有有利的一面。那就是,酒是使他从迷信中觉醒的触媒。
提壶莫辞贫,取酒会四邻;仙人殊恍惚,未若醉中真。
——《拟古》第三首
贤圣既已饮,何必求神仙!三杯通大道,一斗合自然。
——《月下独酌》第二首
蟹螯即金液,糟丘是蓬莱;且须饮美酒,乘月醉高台。
——《月下独酌》第四首
从这些诗看来,酒仿佛成为了李白的保护神,使他逐步减少了被神仙丹液所摧残和毒害。以蟹螯代替丹液,把糟丘看作神山,这在李白是一种飞跃。他在《古风》第三十首中的旧看法是恰恰相反的,那儿他在嘲笑时人“绿酒哂丹液”。现在他也站到“绿酒”一边,战胜着“丹液”了。因而他的好诗,多半是在醉后做的。且引他的《江上吟》一首为例,那是酒与诗的联合战线,打败了神仙丹液和功名富贵的凯歌。
木兰之枻沙棠舟,玉箫金管坐两头;
美酒尊中置千斛,载伎随波任去留。
仙人有待乘黄鹤,海客无心随白鸥;
屈平辞赋悬日月,楚王台榭空山丘。
兴酣落笔摇五岳,诗成啸傲凌沧洲;
功名富贵若长在,汉水亦应西北流!
这是他从长流夜郎半途赦回,流连在江夏一带时所做的诗。在这里,他在嘲笑仙人,轻视海岳,浮云富贵,看重诗歌。什么“仙人”?你要等到黄鹤来才能高举,然而“黄鹤一去不复返”了!我能和“海客”一样毫无私心,便能时时与白鸥为伍。请看屈原的辞赋——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和《九章》吧!屈原虽然遭到谗毁,自沉于汨罗江,然而他的文章却一直和日月一样,留传到现在还有灿烂的光辉。楚怀王和楚襄王父子却怎样了?他们炫耀一时的宫殿楼台,以前峥嵘在山陵地带,今天不是渺然无存了吗?我兴致一来,下笔挥写能使你五岳动摇。——五岳不再是使他稽首再拜的神人之居了。诗歌做成了,我放声高吟,能使你海上的三神山俯首在我脚下!功名富贵是不能持久的,汉水总是滔滔不绝地向着东南流,谁也不能把这流向扭转!
他这时得到“千斛酒”的力量,好像得到了百万雄兵,顷刻之间,战胜了一切的神仙妖异、帝王将相。然而,只是暂时的。等他的酒一醒,他又成为一个极其庸俗的人,为“万古愁”“万古愤”“万古恨”所重重束缚着,丝毫也动颤不得。上举《书怀示息秀才》一诗也是“流夜郎半道放还”时的作品,他和“双玉童”又出现在丹灶旁边,他又在梦想着飞往海上的三神山了。
读李白的诗使人感觉着:当他醉了的时候,是他最清醒的时候;当他没有醉的时候,是他最胡涂的时候。因此,他自己也“但愿长醉不愿醒”(《将进酒》),甚至夸张说“百年三万六千日,一日须倾三百杯”(《襄阳歌》)。
但是,酒太喝多了,对于他的健康,当然也不会没有影响。上元二年秋,李光弼东征,他抱了雄心去参军,半途因病折回。这病无疑是第二年冬季夺去了他的生命的“腐胁疾”的前驱症候;更无疑是使他彻底从迷信中觉醒过来的后劲契机。倾了家,当然不能再从事金鼎的冶炼;倾了健康,更无法再迷信神仙丹液的有效了。
这里有一首诗:《下途归石门旧居》,向来不大为专家们所注意,其实在了解李白的生活上是具有关键性的作品。这应该作于宝应元年即他去世之年的春天。他前往当涂的横望山去向旧友吴筠道士诀别,也是他和道教迷信的最后诀别。我要把这诗的全文,逐段解释如下。
第一段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