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外的灯光不断拉扯,乔非的心也拉扯得一阵阵疼。她一路把郁缜扶回家,让她坐在沙发上:“你可以吗?我回去给你拿醒酒药,等我一下好吗?”
郁缜说不出话,抬起手比了个“ok”。
乔非匆匆离去又匆匆回来,郁缜喝药的时候喝不利索,一口一口极慢地喝,很久才喝完。家里只开了门厅和餐厅的灯,客厅不至于亮得晃眼,乔非坐在郁缜身边,就像出租车上那么近,于是郁缜又靠着她,没人说话,就这样一直靠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郁缜的手机响了起来。乔非给她够过来,来电显示“优科电能”。
“是今晚的人吗?”
“给我吧。”郁缜开口了,向她伸出手。
乔非心里有一股狠劲儿,她不想让郁缜再接这通电话了,她心一横,没递上去,自己按了接听。
“你好,我是郁缜的助理,请问有什么事?”
对方静了片刻,继而破口大骂,乔非拿着手机,一时竟呆住了。“臭书生”、“没本事”、“去过几次现场”、“学历有什么用”、“南安大学不要你在老子这充什么能”……
这些话幻觉似的跳进她耳朵里,她听见身旁郁缜嗤笑一声,回过神来,一股怒意直冲头顶,她刚要开口骂回去,对方却已经挂了。
她又悔又气,当即就要打回去,她听见郁缜吸了吸鼻子,她一愣,猛地看去,郁缜哭了。
手机还拿在手上,她的拇指停在拨通按键上方,心里的劲却霎时被浇灭了。
她变得很不知所措,她不懂自己这一晚为什么如此没用,什么也没干好,去得也迟、和几位老师的对话也是废话、回来一直像个哑巴,没能安慰郁缜什么,也没能在刚才那电话里发挥。
“郁缜……”
郁缜哭得很安静,连吸鼻子的声音也没了。她的眼睛吝啬地流下两滴泪,划到脸颊就已经结束。
郁缜笑了笑:“你都和别人说是我的助理吗?”
乔非的心都快碎了,她把郁缜抱住,说不出话。半晌,郁缜拍拍她:“别压着我肚子,一会儿想吐了。”
她还是这样,无论遇到什么事,永远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。可是眼泪总不会骗人,乔非不禁想,没能落下泪来的一次又一次,郁缜心里又是什么滋味?
她把郁缜松开了:“我真想杀人。”
郁缜笑道:“也不至于吧。”
她叹息一声,擦掉其实已经干了的泪。兴许是醒酒药起了作用,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复苏:“他们还会回来谈的,这种条件、这种资质、这种价格,只有我能给。别的学校做垄断,价格不是一个层级。”
如果说乔非刚才还迫切地想知道这些,此时此刻,她已经完全不关心了。
“还是会答应吧,可能,但是要求溢出的范围太大了,我们做不了。或者说,在工程上就不可能。我或许去现场去得少,但理论和公式总不会变,”饭局上没人听她说的话,她坚持要再说一遍,“一旦上面查下来,不止我完了,贡理工也要麻烦。他们负责整个华中地区的EMC检测,万一出问题……”
乔非一直听着,郁缜看起来还是不太清醒,说话的时候努力想睁着眼,最后还是合上了。
她就这样不停地说,说项目说工程,乔非其实想问她心里怎样,想问她有多难过,郁缜却只字不提。她说完了,闭上嘴,也还是不说自己。
乔非掐着自己,问她:“那你呢?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拼命?他们都这么羞辱人了,再找回来,我们也羞辱回去不行吗?”
郁缜笑了一下,轻轻摇了摇头。她看起来很累很累,但也没提出要去睡觉,或许是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了。半晌,她说:“我就在这里睡吧。”
乔非说:“我把你抱回卧室,不洗漱了,好吗?”
“你抱不动我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
“别了,”郁缜摇头道,“缓一会儿,缓一会儿走进去。”
这样坐了很久,郁缜忽然又开口了:“为什么一直皱眉?”
乔非都不知她什么时候睁开的眼,她不想说自己为什么皱眉,郁缜却也没再问。郁缜看着她,轻声道:“再抱一下好吗?轻轻的。”
乔非恨得咬着牙,她抱郁缜,甫一抱住便落了泪。她不懂自己又是在哭什么,好无助。优科电能是吧……她有极其想做的事,可她知道郁缜不会答应,也知道这除了报复没半点作用。
怎么办?怎么办?她为了自由与爱抗争了二十多年,自以为受遍了各种痛苦,这一晚她却发觉,原来这才是“生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