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伦敦,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。连日的阴雨散去,天空难得放晴。运气好的时候,甚至能连着几日见到太阳。阳光落在街道与屋顶上,带着久违的暖意。
考文特花园一带也跟着热闹起来。
霍桑先生的裁缝店,生意正好。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木桌上,铺满了刚从里昂与意大利运来的布料:丝绸、天鹅绒、提花织物,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墙边立着一面全身镜,水银镜面清澈透亮,是他特地从威尼斯运来的。镜子不仅映人,更映出这家店的品味与身价。
刚送走两位结伴而来的夫人,门口铜铃又轻轻一响。一位年轻小姐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个小丫头。
小丫头一进门就看花了眼,东张西望,连该有的礼数都忘了,都没介绍她的主人。
反倒是那位小姐,在长桌前站定,平静地自我介绍:“我是爱略特小姐。”
她抬起下巴,目光毫不回避地落在店主身上。“我需要定制四套当季日间常服,以及两套晚装。”
霍桑先生一愣,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他还从未见过哪位体面的小姐会抛开侍女,亲自报上名姓,更不用说用这种像在下订单的方式同裁缝说话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小姐。
宽大不合体的裙子;站姿不够收敛;双肘没有夹在身侧,而是自然下垂;手里既无扇子,也无手帕;说话时直视他人,毫无羞怯;声音也不轻柔,清晰有力。
肯定不是贵族小姐,更像是没教养的野丫头,甚至可能是骗子。
他依然沉默着,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对方知难而退:他可不是什么好骗的店主。
气氛有些尴尬。
那位爱略特小姐却毫不在意,她从手袋里取出一枚金灿灿的基尼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面上,“这是定金。”
霍桑先生的怀疑瞬间被生意本能击碎:有钱,出手痛快,不挑细节,绝对是最好的客人。
他立刻九十度弯腰,“尊贵的爱略特小姐,欢迎光临!”转头就冲里屋喊,“玛丽!快倒茶!把那匹刚从里昂运来的孔雀蓝暗纹真丝拿出来!”
薇薇安看着这一切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倒也不意外。
万事开头难,恢复女装身份的第一步,更是难上加难。
这个时代没有成衣,更没有标准尺寸,想要一身合身的衣服,只能去裁缝店量体定制。
而一位体面的小姐必须配一个侍女,否则没有裁缝铺会认真对待她。薇薇安临时雇佣了肯辛顿小院子邻居女孩露西“扮演”侍女。露西的母亲正好在她家帮厨。
至于“简·爱略特”——
圣吉斯教区没有她的出生信息,看来她是个外来者。在这个没有信息联网的时代,这几乎等同于“查无此人”。
对薇薇安来说,反而是最好的掩护:“布雷特先生”的远房表亲——合理得不能再合理。
她穿着在剑桥买的裙子,接过玛丽递来的茶,随意看了看布料,选了几匹天鹅绒,又选中了那匹孔雀蓝暗纹真丝。
正准备跟着玛丽去内室量体时,门口的铜铃再次响了。
她下意识地回头。
进来了三个人。一位身着深色长裙的夫人,还有她的侍女,最后则是一位气质清冷的绅士。
薇薇安猛地转过身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只听见店主殷勤地招呼,“克里格夫人,洛克先生,欢迎光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