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,几乎是同时,桌椅碰撞声、说笑声、拉书包拉链的哗啦声轰然炸开。物理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,人潮便向后门涌去。
江澈坐着没动,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,却一行字也没看进去。教室里人声嘈杂,他的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旁边那个座位,直到捕捉到那道总是第一时间低下头、把自己缩成一片影子,然后悄无声息消失在门外的单薄身影。
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?
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,模糊地浮起,又迅速破裂。他只知道,像过去的许多天一样,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某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惯性。
然而下一刻,她却并未走向楼梯间。脚步在原地迟疑地顿了一下,随即转向教室后方——黑板旁的“值日表”上,今天的日期旁清晰地写着两个名字,其中一个正是“林知夏”。
今天轮到她值日。
一个极其平淡的认知滑过他脑海。所以,她今天不会“逃”了。
他收回目光,等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,才起身走向办公室门口。化学老师下课前在门口叫住他,说物理老师临时去开会了,让他帮忙去办公桌上取国际竞赛的模拟卷。
“老陈桌上,就一沓,你直接拿吧。”化学老师说完,夹着教案匆匆走了。
他穿过喧嚣的走廊,走到教师办公室。折返时,喧嚣已然褪去,整条走廊空荡荡的。
教室后门开着,他推门进去。林知夏正背对着他,弯着腰,双手握着拖把,一下、一下缓慢地拖着地面。她的动作有些滞涩,或许是她太过专注,或是太过疲惫,竟没听见他进来的声音。
江澈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。经过她身后时,她恰好拉着拖把后退一步——湿漉漉、脏污的拖布头,不偏不倚“啪”地一声,结结实实撞上他脚上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球鞋侧面。污水瞬间洇开一团刺眼的、丑陋的湿痕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、拉长。
江澈的视线凝固在鞋面上那块迅速扩散的、湿漉漉的灰色污迹上。
这双鞋是母亲上个月从意大利看秀时人肉背回的限量款,全球不过几百双,用的是某种特制的、极其娇贵的环保材质,据说沾了污渍很难彻底清理。母亲在视频电话里笑着叮嘱:“这皮子矜贵,脏了得用专门的护理剂,别瞎擦。我儿子穿肯定好看,这颜色很衬你。”
他其实并不热衷这些,但这双鞋穿起来确实舒服,而且……是母亲难得记得的、符合他喜好的礼物。
而现在,这块肮脏的、散发着拖把馊味的污迹,正趴在这份心意上,狰狞地咧着嘴。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,比刚才单纯的“被弄脏”尖锐十倍、百倍。那不仅仅是一件物品被损毁,更像是母亲这份难得的心意,被最粗鲁、最不堪的方式玷污了。
他猛地抬眼,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,直直射向罪魁祸首——林知夏像被瞬间冻住,看着那团刺眼的污渍在雪白鞋面上洇开,手里的拖把“哐当”砸地。脏水瞬间溅湿她的裤脚。灭顶的恐惧扼住了她,在几乎凝滞的空气中,她的手微微颤抖着,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那里没有暴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翻涌着冰冷的厌弃,和一种被肮脏东西冒犯了的纯粹寒意。
只一眼。
那目光便像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她眼里。所有勇气瞬间蒸发,她比抬头时更快地猛地埋下头,视线死死钉回那块污渍上。喉咙被死死扼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头顶那道视线比之前更沉、更利,悬而未决。
最终,她从灭顶的恐惧中挤出一丝微弱的气息。嘴唇颤抖得厉害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带着破碎的哭腔:
“……对、对不起……”
这声道歉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。她不敢再抬头看他,手指死死攥着衣角,对方的沉默像巨大的石块压下来,压得她几乎要窒息。
然后,一个更微弱却又带着认命般认真的声音,从她颤抖的唇齿间漏了出来:
“我……我赔你吧……”说完这句话,头垂得更低,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。
赔?
江澈几乎要气笑了。胸腔里翻腾的怒意,因她这句天真到可笑的话,变得更尖锐、更淤塞。
你拿什么赔?你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那个破旧的书包,全部的生活费,加起来够买这鞋的一块皮料吗?
这些话在他舌尖翻滚,带着刻毒的寒意,几乎要冲口而出。
可看着她死死抠着衣角、连嘴唇都在细微颤抖的样子,看着她低着头、仿佛等待最终处决的姿势,那些刻薄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。
心软?不,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——混合着荒谬、鄙夷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烦躁。
他和她之间,隔着的远不止一双鞋的价格,而是一个她无法想象、也永远触及不到的世界。她的“赔偿”,在这天堑般的差距面前,像个苍白无力、甚至有些滑稽的笑话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只最后瞥了一眼鞋上那团碍眼的污渍,又漠然扫过她卑微低垂的头顶,仿佛她只是空气,是不值得他投注丝毫注意力的存在。
接着,他绕开地上那摊污水和倒下的拖把,走向自己的座位。仿佛刚才那场微小又肮脏的意外,连同她这个人,都从未在他视野里存在过。
直到他在座位上重重坐下,将卷子丢在桌上,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,林知夏才从近乎冰封的僵直中,微微喘过一口气。
他没说话。
他没让她赔。
他甚至没再看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