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川见过家族的赫赫煊煌,如烈火烹油,金玉满堂。
他曾在雕樑画栋间习字,听族老谈论朝堂风云,以为那样的繁华是永不落幕的长歌。
他也见过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。
楼宇倾颓,朱门染血,荣光碎作满地烟尘。
他牵著身怀六甲的娘亲,在追兵的刀光与夜色中奔逃,身后是冲天火光,眼前是无尽长夜。
“哥哥,我们……真的有家吗?”
妹妹裴寧苒仰起瘦小的脸,那双大眼睛里盛著茫然与怯意。
她出生在贫民窟漏雨的棚屋,记忆里只有餿掉的残羹、刺骨的寒风,与继父醉醺醺的拳脚,和患有心疾的病弱娘亲,垂泪的单薄身影。
裴族对她而言,是兄长偶尔夜深时,望著窗外残月的一声嘆息。
她未曾见过高楼的巍峨,只见过尘埃里挣扎求生的、最卑微的虫蚁。
而她,就是那一粒微尘。
风吹到哪里,她就在哪里。
裴砚川心口一酸。
他用生了薄茧的指腹,轻轻抚过妹妹枯黄的头髮。
“有的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努力扯出一个温柔的笑。
“有家人的地方……就是家。”
这句话他说给妹妹听,也说给那个在风雪长夜里,几乎被磨灭了所有念想的自己听。
裴寧苒眨了眨眼,忽然用力点头,憔悴的小脸上绽开一个乾净到令人心疼的笑容。
“嗯!有哥哥和阿娘的地方,就是苒苒的家!”
她声音稚嫩却坚定。
那笑容像石缝里挣扎开出的小雏菊,微弱,却带著劈开阴霾的不容忽视的光。
“阿凉,面具还你。”
棠溪雪抬手,指尖勾著银丝面具的边缘,轻轻一摘。
仿佛揭开一层朦朧的纱。
灯火倏然流淌在她脸上,如月华破云,清辉乍泻。
那双灿如星河的眸子转过来时,暮凉呼吸驀地一滯。
他垂首接过面具。
金属边缘沁著凉意,却因沾染了她肌肤的温度,触及时竟似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指尖。
这是殿下覆过的面容,贴过她的呼吸。
“殿下,明日……属下为您换张新的。”
他声音有些发紧。
耳根在夜色遮掩下,迅速烧了起来。
“新的?”
“可我记著,以前阿凉从不戴面具的。怎么如今把脸遮得严严实实?”
棠溪雪似笑非笑,目光如蝶棲落在他闪避的眉眼。
“莫非……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