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室安静,唯有笔锋与纸面摩挲的沙沙细响,如春蚕食叶,绵密而持续。
书侍松筠步履无声地归来,將一套崭新的笔墨砚台轻置於光洁的讲台之上。
玉管狼毫,青石端砚,在透过窗欞的晨光下流转著温润的辉泽。
国师鹤璃尘並未言语,亦无追究之意。
他是光风霽月的端方君子,如雪巔孤松,自有其不可撼动的清正与涵养。
砚池中,新墨遇水化开,幽香悄然氤氳。
下方,裴砚川已然沉浸於答卷之中。
笔下字跡渐趋沉稳流畅,行列工整,墨色匀亮。
鹤璃尘静观片刻,目光在那套略显眼熟的旧式砚台上停留一瞬。
他忆起这位寒门学子,在他的印象中是极刻苦认真的。
在这浮华的麟台之中,算得上一股难得的清流,素来安分守己,从不生事。
他又依稀记起,这学子,似乎是九公主棠溪雪的隨侍?
如此,那讲台上不翼而飞的旧物,此刻安然置於裴砚川案头的因由,便不言自明了。
他的视线,不由自主地落向了棠溪雪。
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。
她未施粉黛,然而眉眼天成,唇不点而朱,神情专注。
不似往日那般明烈逼人,倒像是一枝误入冰雪的桃花,收敛了灼灼华光,只余下静默绽放的恬静。
“难得她也有这般乖巧的时候。”
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那嫣红润泽的唇瓣,隨著她思考的节奏,时而轻抿,时而微启。
想起昨日雪夜长生殿內,她唇上传来的柔软湿润,与海棠冷香毫无徵兆地撞入脑海。
鹤璃尘心口猛地一窒,仿佛被那无形的记忆烫了一下。
他有些慌乱地別开眼眸,强行截断了视线与思绪。
无人察觉的耳廓深处,悄然漫上了一层淡淡的緋色,热意几乎要灼透那冰雪般的肌肤。
他的薄唇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,唯有那悄然收紧置於膝上,隱於广袖中的手指,泄露了一丝悸动。
今日,他本是该寻她问罪的。
晨光凛冽如刃,却剖不开他心口那团乱麻。
她是沈羡未过门的妻。
名分早定,婚约载於玉牒,是这帝京城中无人不知的事实。
可昨夜长生殿內,雪落无声,帷帐低垂。
他与她之间那些逾矩的触碰、交缠的气息、乃至最后那荒唐至极的解药方式,皆令他无地自容。
倘若……倘若她並非那般轻浮;倘若她眸中有一丝一毫的郑重。
他会敛去一身孤高的雪意,对她说出“负责”二字。
可想起昨夜床底的折月神医,浴池中的风灼將军,还有她本就定下的未婚夫沈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