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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 章（第1页）

天刚蒙蒙亮，侯府的角门就传来了轻微的响动。顾承业一身戎装，肩上背着简单的行囊，身后跟着几个随从，步履沉稳地往角门走。他没有惊动府里的下人，只让管家知会了沈青禾和苏晚卿。

沈青禾来得最早，一身素色劲装立在晨光里，身姿挺拔。见了顾承业，她微微躬身：“父亲。”心头暗自叹气，老侯爷这一走，府里的大小事便真的压在她肩上了，尤其是苏晚卿母子，更是半点闪失都不能有。原身造的孽，终究要她来弥补，护好这对母子，是责任，也是她穿来这侯府后，唯一能确定的事。

顾承业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她，又望向身后，没多言语，只道：“府里的事，多上心。”“儿子晓得。”沈青禾应声，目光落在老侯爷风尘仆仆的脸上，想起原身这些年的荒唐，竟生出几分替他赎罪的滋味。若不是原身混账，苏晚卿何至于过得这般小心翼翼，顾念安又何至于见了她就怕得躲起来。

不多时，苏晚卿也抱着顾念安来了。她依旧穿着那身淡蓝襦裙，料子虽是新制，却难掩朴素，唯有鬓边那枚老侯爷昨夜赠予的玉佩，温润的玉色衬得她脸色稍好了些。顾念安还没睡醒，小脑袋靠在母亲肩头，揉着眼睛嘟囔：“爷爷……”

苏晚卿垂着眼帘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顾念安的衣角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本是书香门第的嫡女，祖上曾出过探花郎，门第清贵。奈何前几年父亲遭人诬陷，家道中落，父兄被流放，偌大的苏家转眼树倒猢狲散。

走投无路之际，镇北侯府递来的婚约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那时她还心存一丝侥幸，想着或许能安稳度日，谁知竟是跳进了另一个深渊。

这三年来，她在这侯府里，活得像个影子，连哭都要藏着掖着，生怕惊扰了谁，更怕连累了怀里的孩子。唯有远在江南的表哥沈砚之，是她这些年唯一的念想。表哥是苏家旁支，当年家变时侥幸脱身，这些年在江南打拼站稳了脚跟，便频频传信，说要帮她脱离苦海。

顾承业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，瞬间柔和下来。他走上前，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顾念安的头。小家伙似是认出了他，咧嘴笑了笑，又往苏晚卿怀里缩了缩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苏晚卿的声音轻浅得像一阵风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握着顾念安的手却下意识收紧了几分。她看着老侯爷鬓边的银丝，心里掠过一丝难言的酸涩。他是个好祖父，也是个身不由己的父亲，可他的愧疚，终究换不回她这三年的磋磨。

一句“小心”，道不尽这三年的亏欠。他沉默片刻，终究还是只说了一句：“好好保重。有难处，便传信去边关。”苏晚卿没应声，只是抱着顾念安微微屈膝。

难处？她的难处，是这侯府的牢笼，是和顾昀之的夫妻名分，是老侯爷那句“念安是顾家的根”。这些，远在边关的老侯爷，又如何能真的成全？现在她所求的，不过是带着念安离开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，安稳度日罢了。

晨光渐亮，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顾承业最后看了一眼沈青禾，又看了一眼苏晚卿和顾念安，终是转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角门。随从们紧随其后，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最终消失在晨雾里。

角门外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微凉的风，卷着草叶的气息。沈青禾看着空荡荡的巷口，心里忽然有些沉甸甸的。

老侯爷那句“护好你的妻儿”还在耳边回响，她望着苏晚卿紧绷的侧脸，心头泛起一丝无奈。她知道，苏晚卿不信她，换做是自己，被磋磨了三年，也不会轻易信一句“我会护着你”。可她既占了这具身子，便不能让这对母子再受半分委屈。

她转过身看向苏晚卿，对方依旧垂着眸，侧脸线条柔和，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。晨光落在她鬓边的玉佩上，漾起细碎的光，也映得她眼底的决绝愈发清晰。

“回去吧，风大。”沈青禾开口，声音放得很轻。她瞥见顾念安露在外面的小手冻得微红，忍不住想提醒苏晚卿把孩子裹紧些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她怕自己的关心，又会被当成别有用心的示好。

苏晚卿没看她，只抱着顾念安淡淡道：“不必世子爷费心。”说完，她便抱着孩子转身往西跨院走。脚步不快，却没有丝毫停留。

她的心里，反复回响着表哥信里的话——三日后，城南渡口，我等你和念安。

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，要如何开口，才能从顾昀之那里拿到合离书。是软求，还是硬逼？她不知道，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，她不能输。

沈青禾看着她的背影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苏晚卿的步伐里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，那是一种奔赴希望的迫切，却也藏着未知的风险。老侯爷一走，苏晚卿怕是真的要动心思了。她想要做什么？

沉吟片刻，沈青禾抬手招了招手。守在不远处的管家连忙快步上前，躬身等候吩咐。沈青禾压低声音，语气沉凝：“派两个手脚利落、嘴严的人，悄悄盯着西跨院。世子妃那边但凡有什么异动，比如见了什么外人，或是送出什么东西，立刻来报。记住，别惊动她。”

她不是要监视，只是想护个周全。管家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应声：“老奴明白，这就去安排。”他看着沈青禾的眼神，多了几分敬畏——这位世子爷，是真的不一样了。沈青禾挥挥手让管家退下，自己则转身回了书房。

西跨院里，苏晚卿将顾念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。小家伙睡得香甜，嘴角还挂着笑，许是梦见了方才的场景。苏晚卿坐在床边，看着儿子的睡颜，眼眶渐渐红了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，鼻尖发酸。安儿，娘亲一定会带你走的，带你去江南，去看小桥流水，去吃甜甜的糕点，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，再也不用担惊受怕。

她从妆奁最深处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信封，指尖微微颤抖。这是表哥托人辗转送来的，信上的字迹清隽，是她熟悉的笔锋——晚卿，三日后卯时，城南渡口，我备好了船，带你和念安去江南。江南水乡安稳，再无人能欺辱你们。只是你需得拿上合离书，若拿不到……我亦会护你们周全。

“合离书”三个字，像一块巨石压在苏晚卿的心头。顾昀之如今态度模棱两可，他看似转性，不再打骂，还会派人送东西来，却从未松口提过合离二字。他到底在想什么？是碍于顾家的颜面，还是根本就不想放她走?

老侯爷又远在边关，她要如何才能拿到合离书，带着念安全身而退？苏晚卿紧紧攥着信纸，指节泛白。她抬眼看向窗外，晨光已经洒满了院子，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。她没察觉到，院墙外的阴影里，两道身影一闪而过，悄无声息地守在了暗处。

三日后。她必须在三日内想到办法。书房里，沈青禾正看着新整理出来的账本。整治了那几个蛀虫之后，田庄和商铺账面上的数字渐渐好看了起来。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账本上，满脑子都是苏晚卿方才的眼神。那眼神里的决绝，太刺眼了。

春桃端着一碗热茶进来，轻声道：“世子爷，该用早膳了。”沈青禾头也没抬，只道：“送到西跨院去，给世子妃和小公子。”她想着，苏晚卿昨夜定是没睡好，多少要吃点东西才好。

春桃愣了愣，随即应声：“是。”她转身要走，又被沈青禾叫住。“等等。”沈青禾放下笔，想了想道，“让厨房炖些安神的汤，小公子昨夜怕是没睡好。再备些江南的糕点，听说世子妃从前爱吃这个。”这话是她从原身模糊的记忆里扒出来的，原身当年定亲时，似是听人提过一嘴。

她想着，苏晚卿心里藏着那么多事，或许一块甜糯的糕点，能让她稍微松快些。哪怕只有片刻也好。

“奴婢晓得。”春桃应声退下。

沈青禾看着账本上的数字，却有些心不在焉。她总觉得，苏晚卿在谋划着什么，而那谋划里，一定藏着离开的念头。她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前，护住她们母子。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，侯府里静悄悄的，却处处透着暗流涌动。三日后的渡口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，正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