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景】镇北侯府世子卧房,腊月寒夜,风雪敲窗
酒气熏天的卧房里,红烛燃得噼啪作响,蜡泪淌满了烛台,像一道凝固的血泪。
沈青禾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,宿醉般的眩晕感裹着刺骨的寒意,让她忍不住低咒一声:“该死。”
出口的却不是自己平日里清冷利落的女声,而是一道低沉沙哑、带着酒气的男声,粗粝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她猛地睁眼,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猩红帐幔,鼻尖萦绕着浓烈的酒臭和淡淡的血腥味。她挣扎着想坐起身,抬手时却愣住了——那是一双骨节分明、布满薄茧的大手,掌心还残留着打人后的钝痛。
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冲撞着她的神智——**顾昀之,镇北侯府世子,年二十有五,嚣张跋扈,暴戾成性。因不满父母包办的婚姻,三年来将妻子苏晚卿磋磨得遍体鳞伤,连五岁的儿子顾念安也动辄打骂。**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个混账东西因为输了银子,又被同僚嘲笑惧内,借着酒劲回府就掀翻了饭桌。苏晚卿不过是轻声劝了一句“夫君少饮些”,便被他狠狠推搡在地,额头磕在桌角,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素色的衣襟。
五岁的顾念安哭着扑上来护着娘亲,被他一脚踹在小腹上,孩子蜷缩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他却嫌吵闹,又扬手给了苏晚卿一巴掌,骂她“生的孽种也敢碍眼”。
最后,他自己醉醺醺地撞在床柱上,一头栽倒,没了气息——然后,她沈青禾,一个在现代商场厮杀多年的投行女强人,就这么鸠占鹊巢,穿到了这具烂透了的躯壳里。
“咳咳……”
微弱的咳嗽声从床脚传来。
沈青禾僵硬地转过头,就看见角落里的一幕,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。
苏晚卿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,素白的襦裙沾满了酒渍和尘土,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,脸色惨白如纸。她怀里紧紧抱着顾念安,孩子的小脸也是白的,嘴唇发紫,小手死死攥着娘亲的衣袖,哭得浑身发抖,却因为怕极了,连哭声都不敢太大,只发出小猫似的呜咽。
听见床上的动静,母子俩浑身一颤,像是受惊的小兽。
苏晚卿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。柳叶眉蹙着,杏眼红肿不堪,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混着血珠,触目惊心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恐惧,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得奄奄一息的白莲。
“夫……夫君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撑着地面想跪起身,却因为腿软,又重重跌坐回去,“是……是妾身不好,惹夫君生气了……念安他不懂事,妾身这就带他走,不碍夫君的眼……”
顾念安被娘亲的动作惊醒,看见床上坐起来的顾昀之,吓得浑身一哆嗦,眼泪掉得更凶,却死死咬着唇,哽咽着喊:“爹……爹爹……我错了……不要打娘亲……”
沈青禾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窒息得厉害。
她在现代见过尔虞我诈,见过冷血无情,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发指的暴戾,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,竟真的把一对柔弱的母子,逼到了这般绝境。
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自己不是顾昀之,想让他们别怕,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对母子见她久久不语,眼神愈发恐惧。苏晚卿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抱起顾念安,踉跄着就要往外走,生怕慢一步,就又要招来一顿毒打。
她走得太急,裙摆被地上的酒坛碎片划破,露出脚踝上一道陈旧的疤痕,蜿蜒狰狞,显然是旧伤未愈,又添新伤。
沈青禾看着那道疤痕,只觉得刺眼得厉害。她猛地开口,声音因为陌生和震惊,依旧沙哑,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:“站住。”
苏晚卿的脚步猛地顿住,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。她甚至不敢回头,抱着顾念安的手臂收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
顾念安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,小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沈青禾看着他们惊恐的模样,心头的窒息感更甚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记忆和怒意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,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:“地上凉……你额头的伤,上药了吗?”
这话一出,苏晚卿猛地回过头,那双麻木的杏眼里,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,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连怀里的顾念安,也忘了哭,睁着红肿的眼睛,呆呆地看着床上的男人。
风雪敲打着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啜泣。
红烛燃尽最后一寸,“啪”地一声,熄灭了。
卧房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,冷得像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