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后第三天,赏银的单子传到了东宫。
泰昌帝拿內帑的银子犒赏六宫,册储是大喜事,上上下下都沾光。单子是司礼监开的,各宫各殿按品级份例发银,內侍宫女人人有份。
王安亲自送来的,放在桌上拍了拍。
“殿下过目。”
朱由校翻开。太子份例赏银二百两,內侍宫女赏银另计,折色绢帛若干。
他翻到末页,看了一眼实拨数。
一百二十两。
朱由校又翻回前页,二百两。翻到末页,一百二十两。
手指在两个数字之间搁了一息。
“乾清宫呢?”
王安面色微涩,“足额。”
不用问了。
泰昌帝住乾清宫,皇帝份例谁敢打折。连带著李选侍在里头吃住穿戴,全从皇帝嬪御的帐上走,一分不少。
东宫打了六折,乾清宫足额,差的那八十两,不是太仓银紧不紧的问题,是谁的手过的问题。
司礼监拨银,內府库分发,中间过一道乾清宫的手。
李选侍的手。
乾清宫没有皇后。孝端皇后今年四月才薨的,灵柩还停著没入陵。泰昌帝的太子妃郭氏七年前就没了,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去年也病故了,在景阳宫里瞎了眼睛走的,到死才见了太子一面。
泰昌帝搬进乾清宫的时候身边连个主持內务的正经嬪妃都没有,日常吃穿用度、太监宫女的差遣调派,总得有人管。李选侍带著八公主住进来,顺手就把这一摊子接了。
太监们不看品级看实权,谁管饭碗谁是娘,东宫的份额过她地盘走一趟,少了八十两。连赏银都不放过。
朱由校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抽屉,折的时候手指用了点力,纸角皱了一个印子。
“大伴,这事先不提,一百二十两够用了。”
王安欲言又止。
“別跟父皇说。”朱由校补了一句,“父皇病著呢,八十两银子的事不值当让他烦心。”
前身记忆里有现成的教训。万历朝那会儿泰昌帝还是太子,东宫的月例银子被郑贵妃的人截过好几回,太子跑去跟万历帝告状,万历帝问了郑贵妃一句,郑贵妃一哭二闹。
末了万历帝烦了,银子补了一半,太子还多挨了一顿训斥,嫌他不大度。
告状的技术门槛不高,可告完之后钱没拿回来脸倒丟了,这买卖不做。
咽下去,记帐。
王安走之前提了一嘴,泰昌帝今早又没见大臣,看题本看到一半头疼,歇了。
…………
下午,刘顺从乾清门回来,手里多了个包袱。
“殿下,英国公府上送来的册封贺礼。”
摆在桌上打开,两匹料子。一匹湖丝一匹杭罗,成色极好,手感细滑,放在外头铺子里一匹难求。
可放在英国公给太子贺册封的排场里,两匹布寒酸得有点刻意。
朱由校拿起那匹湖丝搁在手里掂了掂,指腹捻了一下料子的纹路。张惟贤家底什么光景宫里头没人不知道,两百年世袭,隨便拿点什么都比两匹布体面,他偏就送两匹。
东宫用度紧巴,连像样的衣裳料子都不够换季,桂花糕那回领教过了,堂堂太子的膳房连块饼都烙不利索。这事外头知道的人不多。
张惟贤知道。
英国公府在五军都督府掛著衔,几代人在京营里头扎过根,跟內府库採买的那帮太监打了上百年的交道,东宫膳房用度紧到什么程度,太监嘴里过一道就传到英国公耳朵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