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筵定在逢二日。
九月十二,文华殿。
朱由校到的时候,殿內已经乌压压站了二三十號人。
经筵跟日讲不是一个排面。
首辅兼知经筵事,六部尚书、都御史、通政使、大理寺卿一溜儿侍班,翰林院选两名进讲官,展书掩书各两人,加上赞礼官,前殿站得满满当当。
合著经筵就是把半个中枢搬进了文华殿,首辅亲自坐镇的公开课。
机关开大会也就这个架势,区別在於那会儿人手一杯茶,这会儿人手一身青袍。
朱由校扫了一圈。
方从哲站侍班第一排正中,站位跟上回暖阁一模一样,这个人在哪儿都站正中间。
左边刘一燝,右边韩爌。
上回暖阁刘一燝的站姿比韩爌前半步,今天也是。
经筵场合人多眼杂他还是那么站,说明不是有意表態,是骨子里就急著出头。
韩爌倒四平八稳,站那儿跟长在地上似的。
三个红袍的排列在经筵上跟暖阁里没区別,方从哲居中独相的格局没有因为多了两个人而改变。
这两位入阁快一个月了,看来还没找到撬松方从哲站位的办法。
得,独相七年不是白混的。
泰昌帝坐在御案后头,今天气色还行,背靠著椅子没歪。
太子的位子设在御案左侧稍后,矮了半头。
出阁讲学的学生嘛,坐那儿天经地义。
赞礼官唱礼,进讲官行拜,展书。
今天讲《孟子》。
“孟子曰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进讲官引朱熹集注,又引程颐解释,从“贵”字讲到“轻”字,从先王讲到三代,从三代讲到本朝祖训。
一套下来小半个时辰,侍班的大臣们有的听有的走神,反正都站得笔管条直。
上回日讲他就留意了这毛病。
这帮讲官越讲越往古人堆里钻,讲“民为贵”不讲哪个民、贵在何处,讲的是孟子怎么说、朱子怎么注、程子怎么解。
三层註疏套下来,原话里那点血肉全碾成了粉。
满殿衣冠济济,讲的全是死人,没人提活人。
这叫“以文件落实文件,以会议落实会议”。
不过急不来,经筵头一回,得让泰昌帝先听顺了,別的往后排。
讲官收了尾,行礼。
泰昌帝点头,“讲得好。”
按规矩该掩书、行礼、赐饭,一堂经筵便算了结。
“先生,孤有个地方不太明白。”
殿內静了一下。
经筵上太子提问不算出格,学生嘛,不懂就问。
可在场的人大多头一回见太子在经筵上开口,目光齐刷刷移了过来。
进讲官欠身,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方才先生讲民为贵,引了朱子的注、程子的解,孤听是听了,只是有一处想不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