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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（第1页）

路远独自立在别墅天台的边缘，远处漆黑的海面被月光犁开一道银亮的波光。咸湿的海风拂过他的发梢，他却浑然不觉，眼神飘向了更远的地方——远到几乎记不清年岁的从前。

那时他是天狐，生来仙胎，被父神收入门下，修行之路顺遂得像饮茶吃饭。眼高于顶，万物不入他眼，仙家树敌无数，连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上阶天雷劫，于他也似过场。

可偏偏是这份刻骨的傲慢，让他付出了代价。天雷撕裂仙光，重创神魂，他从九霄直坠凡尘，肉身焚毁，化成一只焦黑残缺的幼狐，倒在冰冷的泥泞里。第一次，他尝到濒死的恐惧，与无能为力的屈辱。

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最后呜咽，但回应他的只有冷雨和远雷。意识即将溃散时，一道身影停在他身旁。

是谁？天界？魔界？

朦胧中，他只觉被一双手温柔托起，落入弥漫药香的背篓。颠簸的步履竟成安眠的摇橹，他坠入黑暗。

再醒来时，已被裹成动弹不得的白球，唯有眼珠能转。烛光摇曳，映出一间洁净斗室，药草器具井然排列，桌上散着未收的药渣，似主人匆忙离去。身下竹篮里垫着柔软棉褥，质地竟出奇地好。淡淡药香弥漫，令他不由自主松了警惕。

得救了吗？像是个懂医之人。

屋外传来低语与脚步，随后那人似乎遣走了旁人，故作镇定地快步走进外间。路远赶紧闭眼。

那人先是在门口顿了顿，确认结界无恙，才轻轻舒了口气。接着是衣衫轻响，似在整肃仪容，随后撤去禁制，步入内室。

微凉的手指探向他鼻尖。

路远暗嗤：有没有气，你感觉不出吗？却仍屏息不动。

“还好，气息稳多了。”清润的嗓音响起，带着一丝年轻的笑意，如风过琴弦。那人转身收拾药渣，动作轻缓得像怕惊破一场梦。

收拾完毕，他无意回眸——

正对上路远偷睁的双眼。

两人俱是一怔。

路知行显然没料到这小家伙醒得这般悄无声息，路远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。

“你……醒啦？”他迅速敛起讶色，语气平静如常，唯有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泄露了些许情绪。他俯身靠近，很自然地问：“饿吗？要不要吃点东西？”那口吻，仿佛面对的并非一只狐，而是能听懂人言的灵物。

路远静默打量他。

这是初遇路知行。青年不过二十模样，白衣素净，衬得周身灵气澄明如水，竟不逊于九天仙官。一介凡人，为何灵息如此纯净？

见他不动，路知行自嘲般轻喃：“瞧我，糊涂了……你又不是人，怎听得懂人话。”

路远默然。

路知行转身出去，片刻又回，袖中似揣着什么。他小心取出一个冒热气的肉馅烧饼，并一小块点心。

“不知你听不听得懂，”他声音温和，将烧饼轻递到路远嘴边，“特意给你买的。兽类……大抵是吃肉的罢？”见小狐仍只盯着他，便试着将饼轻触其唇。

烧饼微烫，碰及伤口，路远疼得猛然一颤，嘶声低鸣——这凡胎肉身远比他想得更娇脆，一痛牵动全身，眼前几乎再度发黑。

路知行被吓得后退，差点绊倒。门外立即传来侍从急问：“大祭司？发生何事？”

他慌忙上前，一手轻掩路远的嘴，另一手竖在唇前，眼中带着些许无措，压低声音轻哄：“乖，别出声……”

路远被他捂得更疼，却只能强咽痛呼，喉间溢出委屈的呜咽。

门外追问不止，路知行只得深吸一口气，声线陡然转为沉静威严：“无事，退下。”似仍无法打消疑虑，他整了整衣袍，故作镇定地掀帘而出。

路远在篮中疼得蜷缩，内心却忍不住暗叹：这人间大祭司，人前端方高深，人后却似个迟钝的话痨……若不是他周身灵气殊异，只怕任谁都要被他这温吞模样骗了去。

如今想来，路知行不去做戏子着实可惜——人前是庄重圣洁的大祭司，人后却是个慢半拍、爱自言自语的话痨，自问自答，乐在其中。

想起路知行，路远总会不自觉上扬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路知行确实如他所说，并未过多打扰。他每日会定时来到内室，将精心准备的食物轻轻放在竹篮旁，偶尔会蹲下身，仔细查看路远的伤势恢复情况，修长的手指隔着绷带极轻地触碰，低声自语道：“嗯，今日气色似乎又好些了。”但他从不久留，确认路远无恙、更换好清水后，便会整理好一旁的药箱，悄然离去。路远也乐得清静，在这方被结界笼罩、药香萦绕的密室内，无人打扰，正好可以专心运转微弱的灵力滋养伤体，过得倒也自在。

尽管此刻是幼兽形态，但仙体的根基与强大的自愈能力仍在。这日，路知行照例来为他检查，当拆到最后几层绷带时，他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住了。烛火的光晕在他清澈的眼眸中跳跃，映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
“这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最后一层沾染药渍的纱布，指尖在新生的、泛着淡淡健康粉色的皮肉上极轻地拂过，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，“伤口竟愈合得这般快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欣喜，“连疤痕都未留下……当真是奇迹。”

路远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惊叹取悦，不自觉地昂起小小的头颅，狐狸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。谁知下一秒，便听见路知行接着喃喃自语，陷入了自己的思绪：“莫非是这次加了双份灵芝的缘故？还是龙骨草起了效？……得把这新调整的方子仔细记下来……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急忙转身去取笔墨，因为动作太急，宽大的袖摆甚至带翻了旁边的水碗，溅出几滴清水，他也顾不上了，只顾着伏在案边专注地记录，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认真。

路远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刚刚扬起的得意瞬间垮掉，没好气地甩了甩还缠着少许绷带的尾巴，扭过头去。待路知行记录完毕，收拾好药箱匆匆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