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。
墙上那块霉斑离枕头不远,有一股淡淡的潮湿味。
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天,她爸说,别考了,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,过两年嫁人,彩礼钱给你弟娶媳妇用。
她想起她妈在旁边点头,说镇上王家的儿子不错,比你大八岁,在工地上干,一个月能挣五六千。
她想起她把菜刀架在手腕上,刀刃切进肉里的那一刻,她妈尖叫着往后退,她爸的脸白了又青、青了又白。
血顺着手臂淌下来,滴在堂屋的水泥地上。
她没哭。
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后来伤口缝了七针。拆线那天,医生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线剪得轻了一点。
她想起大一开学那天,她自己拖着行李箱坐火车来这个城市。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,她坐硬座,旁边是个卖茶叶的大叔,一路上都在给她讲怎么分辨茶叶好坏。
她听着,什么都没买。
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她拖着行李箱出站,站在火车站广场上,看着那些来送孩子的家长,一个一个,脸上带着笑,带着期盼。
没有人陪她。
她自己坐公交车去学校,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,天亮了。
她想起这一年,她打了三份工。咖啡店是其中最好的一份,至少凉快,至少能坐着。
她想起这半个月,每天晚上那个人站在巷口,说“明天见”。
她想起他说:我就是看你太累了。
她想起他说:我就是想拉你一把。
她翻了个身,又脸朝上。
天花板上那只蝴蝶形状的霉斑还在那儿。
她看了它很久。
然后她坐起来,拿起手机。
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
她找到周姐发的消息,打字:周姐,明天我不去了。
发送。
她又打了几个字:以后都不去了。
发送。
她把手机放下,躺回去。
窗外没有月亮,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那面墙,那块霉斑,那个蝴蝶形状的影子,模模糊糊地在那儿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十岁那年,过年,亲戚给压岁钱,她弟一百,她二十。她问为什么,她妈说,你是丫头,能一样吗。
她想起十五岁那年,中考,她考了全校第三。她爸说,女孩子考那么好干什么,以后还不是要嫁人。
她想起十八岁那年,高考,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她妈说,家里没钱,别念了。
她想起那把菜刀,想起那道疤,想起血滴在水泥地上溅开的形状。
她睁开眼睛。
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还是睁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