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。
细白,冰冷,像无数根细小的针,扎在裸露的皮肤上,也扎在钟挽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天台上站了多久。
时间早就失去了意义。从她推开那扇门,赤脚踩进积雪的那一刻起,世界就只剩下一种感觉——冷。
但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,是从心里漫出来的。心脏早就冻僵了,冻到连跳动都变得多余,冻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发抖,还是只是被风吹得摇晃。
天台的水泥地被薄雪覆盖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那声音很轻,很轻,却一下一下地撕扯着她紧绷的神经——像无数只利爪,同时抓挠着她脑子的那层毛玻璃,刺得她大脑生疼。
她紧紧抓着冰凉的栏杆站在边缘,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,钻进那件单薄的米黄色高领毛衣。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,厚实,柔软,曾经能给她安全感。可现在,它什么都挡不住。
冷风从领口灌进去,从袖口钻进去,从每一处缝隙里渗进去,冻得她指尖发麻,冻得她脚踝早已失去知觉。
可她还是感觉不到冷。
比这更冷的,是她早已麻木的心脏。
这一个多月来,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,吃不下,咽不下去,每次勉强塞进去几口,胃就会翻涌着想要吐出来,这样的感受糟透了,她也受够了。
黑色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发梢结了细小的冰碴。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厚重的雾,像被噪点彻底淹没的旧屏幕——什么都看不清,什么都映不出来。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耳边叫嚣。
尖锐的、嘈杂的声响混在一起,像无数只利爪同时在她脑子里抓挠撕扯。那些东西她太熟悉了——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没停过,白天,黑夜,醒着,睡着,它们永远都在。
“你写的东西根本没人看。”
“你是个失败者。”
“活着只会拖累别人。”
“跳下去吧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”
它们像无数只手,死死拽着她往深渊里拖。
她试过吃药,试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,试过在深夜里对着空白文档哭到天亮。可它们只会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把她的理智一点点撕碎,撕成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。
今天下午,退稿邮件来了。那个她写了整整两个月的故事,被编辑用三行字就打发了。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社交媒体,看见新的评论——有人骂她的故事“烂透了”,有人骂她“江郎才尽”,有人只是发了一个呕吐的表情。
然后房东的短信来了。催缴房租。她看了看银行卡余额,又看了看那条短信,忽然就笑了一下。
很轻的笑,但笑完之后,她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。
不记得有没有穿鞋,不记得有没有锁门,不记得那截楼梯有多长。她只记得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,风灌进来,雪扑在脸上,那些嘈杂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就一瞬间的清明,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然后它们又回来了,比之前更响,更密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要把她彻底淹没。
她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鞋底碾过薄雪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脚下是沉睡的城中村,零星的灯火在雪雾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那些光很远,很暖,可它们照不到她。她站在黑暗里,站在边缘,站在一切即将结束的地方。
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——终于要结束了。
那些吵人的声响,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,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,那些永远不够好的自己——都要消失了,在消失之前,再看看这个城市吧。
她闭上眼,准备往前再迈一步。
就在这时——
楼道口传来急促的、踩碎积雪的脚步声。
“钟挽!”
那声音带着喘,带着慌,像一把刀,硬生生劈开了那些嘈杂的黑暗。
钟挽的身体猛地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