速度表指针开始转动。二十节,四十节,六十节,八十节——滑跑的速度越来越快,窗外的跑道markings从清晰变成模糊,从模糊变成一条条飞速后退的白线。震动越来越剧烈,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在微微颤抖,连牙齿都在跟着一起抖。
一百节——我感觉到机头开始变轻了。前轮在跑道上轻轻跳动,像要挣脱什么。空气从机翼上流过,产生升力,把飞机往上托。那种感觉太奇妙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住你,又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拉住你,你在两者之间悬着,轻飘飘的,又沉甸甸的。
一百一十节——VR。
我轻轻拉杆。
一瞬间,震动消失了。
那种感觉,像是从泥潭里拔出来,一下子掉进了丝绸里。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变了。引擎的咆哮变成了平稳的低鸣,风的呼啸变成了细腻的哨音,连阳光都变得不一样了——它从风挡洒进来,带着温度,带着颜色,在仪表盘上投下金色的光斑。
我低头一看,跑道正在急速缩小。它不再是那条灰色的水泥带子,而是一条细细的线,嵌在绿色的田野和蓝色的海面之间。房屋变成了火柴盒,汽车变成了蚂蚁,人在哪里?已经看不见了。整个世界在我脚下展开,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。
阳光透过座舱洒进来,把我的手背照得发亮。机身下方,波光粼粼的海面延伸到天际,和天空融成一片。远处,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矮,立交桥像丝带一样细。
我飞起来了。
我真的飞起来了。
那一刻,我想起了五岁那年的纸飞机。它栽进月季花丛的时候,我以为梦碎了。可它没有碎。它只是蛰伏了,等了我十几年,等我长出了足够硬的翅膀,等我坐进了这个座舱,等我把油门推到底,等我把操纵杆拉起来——然后,它带着我飞了。
“看前面,看仪表,别光顾着看风景。”陈阎王的声音把我从梦里拽回来,冷得像冬天的海水,“做个左转弯,坡度二十。”
我回过神,轻轻压杆蹬舵。飞机听话地倾斜下去,地平线在风挡玻璃上划出一道斜线。阳光从左侧照进来,把陈阎王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。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姿态仪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默数什么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征服了全世界。
这种感觉,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那二十分钟里,我完成了平飞、转弯、爬升、下降等基本动作。每一个动作都比模拟机上做得更顺,因为飞机是有感觉的——它在回应我,在配合我,在告诉我它想要什么。陈阎王难得没有出声纠正,这让我更加飘飘然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做一次起落航线。三边转四边的时候,我会给你一个模拟故障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起落航线我们练过无数次,闭着眼都能飞。我调整航向,飞向三边,保持高度一千英尺,速度一百二十节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“三转弯。”我说着,压杆蹬舵,飞机转向四边。
就在这一瞬间,我感觉到不对。
飞机没有像平时那样平稳地转弯,而是忽然变得很沉。操纵杆重得像灌了铅,我用比平时大一倍的力气才压住它。同时,速度表指针开始往下掉。一百二十节,一百一十节,一百节——它在掉,很快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拽着飞机。
我下意识地推油门,想把速度补回来。可油门推到底了,速度还是在掉。九十节,八十节——机头开始往下沉,我拼命拉杆,想把机头抬起来,可它不听使唤。操纵杆在我手里像一根僵硬的铁棍,往前推不动,往后拉不动,它卡在一个奇怪的位置,像是被什么东西锁死了。
“注意!注意!失速!失速!”告警声刺破了驾驶舱的安静,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。
我低头一看速度表——七十节,还在掉。高度表也在掉,一千英尺,九百英尺,八百英尺——地面越来越近,跑道头的灯光清晰可见,连跑道边上的草地都能看到草叶的纹路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不是那种“想不出答案”的空白,是那种“所有的灯都灭了”的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