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亚雨季的潮湿闷热,仿佛渗透进了睿析战略大厦的每一寸空气,与“澜湄项目”日益紧绷的局势内外呼应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李慕仪感觉自己如同行走在一张不断收紧的蛛网上,脚下是万丈深渊,而执网者赵昭的目光,则如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映照着她每一次谨慎的挪移。
对舆论攻击源头的调查,像剥开一颗层层包裹的洋葱,越是深入,刺鼻的气味便越是浓烈,熏得人双眼刺痛。
赵文钦提供的“非常规信息渠道”断断续续,却总能在关键节点抛出一两条足以扭转方向的线索。
李慕仪循着这些线索,结合“老猫”从公开和灰色地带挖掘的信息碎片,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。
阻挠“澜湄项目”的,并非单一的商业竞争对手或地方保护主义势力,而是一个松散但目标一致的“影子联盟”。
联盟成员复杂,包括失势的地方政治家族、利益受损的传统能源巨头、受境外资金支持的激进环保组织、甚至还有个别试图借机制造地缘摩擦以牟利的国际掮客。
他们各自为政,动机不一,却在“阻止或最大限度延迟项目”这一点上形成了诡异的默契,并通过一个隐蔽的地下信息网络和资金池进行松散协调。
更让李慕仪警觉的是,她在梳理这个“影子联盟”的资金流时,捕捉到了一些极其隐蔽的、与昭国时期某些隐秘交易手法惊人相似的痕迹。
例如,利用多层嵌套的离岸空壳公司进行小额多笔的资金转移,最终汇集到特定用途。
又或者,通过收购濒临倒闭的小型媒体或NGO,将其改造为发声渠道,手法与当年萧明昭暗中掌控舆论时如出一辙。
这是巧合?还是某种穿越了时空的“路径依赖”?
她将这份愈发沉重的分析报告,连同那些令人不安的相似性疑问,加密后通过赵昭指定的独立通道提交。
这一次,赵昭的回复来得异常迟缓,整整两天,没有任何音讯,连日常的会议和质询都暂时停止了。
那两名名为“助理”实为保镖的昭华人员,依旧寸步不离,但李慕仪能感觉到,某种更高层级的紧张气氛正在蔓延。
第三天深夜,李慕仪被紧急召至一间从未使用过的、位于大厦地下某层的绝对隔音安全屋。
屋内只有赵昭一人,她背对着门,站在全息投影的地图前,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和闪烁的光点,勾勒出那个“影子联盟”及其关联网络的复杂脉络。
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投影的冷光映照出赵昭挺直却显得异常孤峭的背影。
“你提交的报告,我看过了。”赵昭的声音传来,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疲惫与某种李慕仪辨不分明的沉重情绪,“那些相似点,我也注意到了。”
李慕仪心中一紧,没有接话,静待下文。
赵昭缓缓转过身,安全屋幽暗的光线下,她的脸色显得有几分苍白,眼下是比李慕仪更为深重的青黑。
她手中,罕见地没有拿着平板或文件,而是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平安扣。
“网络攻击之后,对方没有停手。”赵昭走到桌边,示意李慕仪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,将一枚微型存储器推到她面前。
“过去四十八小时,我们设在项目前期工地的三个临时物资储备点,相继遭到破坏,手法专业,只损毁关键设备,未伤人员,显然是警告。”
“同时,我们追踪到的联盟内部几个关键通讯节点突然沉寂,资金流动也变得更加隐秘。”
李慕仪插入存储器,快速浏览里面的影像和报告。
破坏现场干净利落,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所为。
通讯节点的沉寂,意味着对方可能察觉到了被反向追踪的风险,正在清理痕迹或转换模式。
“他们察觉了我们的调查。”李慕仪陈述事实。
“不止。”赵昭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揉着紧绷的太阳穴,“我们可能触及了比单纯商业阻挠更深的东西。联盟内部,或许存在一个更核心、更隐秘的推动者。这个人,或者这股力量,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利益。”
李慕仪心头一跳:“您的意思是?”
赵昭睁开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她:“还记得你之前提交的,关于达丰控股塔纳帕家族那份报告里,提到的那个与‘泛亚能源联盟’存在间接联系的维京群岛空壳公司吗?”
“我们最近发现,那个公司的一个隐秘股东,与这个‘影子联盟’地下资金池的一个主要中转账户,存在周期性、小额但规律的资金往来。”
“而这笔资金的最初来源,经过极其复杂的清洗,模糊指向欧洲某个历史悠久的私人收藏基金会。”
“收藏基金会?”李慕仪蹙眉,这与能源项目阻挠似乎风马牛不相及。
“这个基金会,近三十年的收购清单里,包含大量来自亚洲,特别是中国和东南亚的古董、艺术品、宗教器物,其中……不乏一些被认为早已遗失的、带有明确皇室或贵族标识的物品。”
赵昭的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,“而基金会的一位长期匿名顾问,根据零星信息拼凑,很可能与当年昭国末期,某些因王朝崩塌而流亡海外的遗老遗少,存在间接联系。”
昭国遗老遗少?李慕仪的心脏猛地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