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怨,却像云蒙岭的秃岩,陡然立起一道见血封喉的障壁。
次日,老族长命人敲响祠堂那口裂了半边的青铜钟,召集杜姓阖族议事。
青砖黑瓦的祠堂里,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。初夏的暑气被挡在门外,只有几缕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,在幽暗的堂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供桌上,香烟缭绕,杜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烟雾中若隐若现,仿佛也在注视这场关乎家族存亡的谈判。
杜德坤赤裸的上身缠着布带,渗着暗红的血迹,他"噗通"一声跪在青石板上,膝下溅起细微的粉尘:“族长,各位叔伯兄弟!梦家欺人太甚!这是要绝我杜德坤一家的生路啊!这口气不出,我杜家以后在杜家坪还怎么立足?”
老族长须发皆白,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,声音像磨盘碾豆:“德坤,你的委屈,我晓得。但械斗,解决不了秧苗,只结得下血仇。我们杜家坪,杜梦两姓杂居百年,虽有摩擦,从未像今天这样刀兵相见。”
“族长!不是我们要打,是梦家逼的!”杜天阳梗着脖子喊,他眼角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水,是命根子。”老族长叹了口气,“可这命根子,如今成了索命的绞索。我已派人去请梦家能主事的人,今天,就在这祠堂,当面鼓,对面锣,把规矩重新捋一遍!”
午后,日头最毒的时候,梦老栓带着弟弟梦老财和三个族亲,阴沉着脸跨进了祠堂门槛。他额角的伤口结着暗红的痂,走路时左腿微跛——那是十年前与杜家争地时留下的旧伤。他眼神里的怨毒像淬毒的钩子,扫过杜家后生时,仿佛要在他们脸上剜下肉来。
谈判从一开始就是爆仗遇明火。
“水渠自古上游先用,下游后用,这是铁律!嘉庆七年的县志上都拓着印,想赖账?”杜家族老杜德茂用烟锅子敲着桌角,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嗡嗡回响。
“天旱至此,铁律也得给活路让道!你们上游把水耗成尿点子,我们下游喝西北风?”梦老财唾沫星子溅到桌沿上,“再说那定规,是定给人走的路,还是定给水流的路?水往低处流,凭啥你家田旱不得,我家田就该渴死?大年前你们就说轮流,轮到第三天,坝口刚好崩了,一修就是十八天!当我梦家都是猪脑子?”
杜德坤猛地站起,带翻了脚边的蒲团:“姓梦的,今日若不给我杜家一个交代,就别想出这祠堂大门!我杜德坤话搁这儿,祖宗听着!”
“怎么?想仗着人多动粗?”梦老栓冷笑,手按在腰间别着的砍刀把上,“我梦家儿郎也在外头候着呢,刀对刀,枪对枪,谁怕谁?!”
眼看又要见血,老族长重重一顿拐杖,包铜的杖头在青砖上砸出一声金石之音:“够了!”
他目光像锥子,先扎向梦老栓,又剜过杜德坤,音沉痛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血来:“既然你梦家执意要断我杜氏生计,罔顾百年乡谊,那好!
“今日,我杜世福以杜家坪杜氏族长之名,告知列祖列宗:从即日起,我杜家与梦家,恩断义绝!婚丧嫁娶,永不通问;田间地界,各守各的;这水,各凭本事去争去抢,生死无怨!祠堂议事,再无梦家席位!杜氏子弟,违者逐出家谱,永世不得归宗!”
此言一出,满堂死寂。这是最严重的决裂,比抄刀对砍更决绝。几个族老惊得手中的竹烟杆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杜天阳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梦老栓脸色铁青,腮帮子上的咬肌绷得像石头,狠狠一跺脚:“好!好一个恩断义绝!我们走!“说罢,带着梦家人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。临出门时,他回头瞥了一眼黑漆漆的祖宗牌位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——也不知是为杜家的决绝,还是为梦家的未来。
堂内只剩杜姓族人。老族长缓缓坐回主位,仿佛瞬间被抽去了脊梁骨。他望着门外毒辣的日头,喃喃道:“作孽啊……这仇结下了,往后还有宁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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决裂之后
消息像瘟病,一天就传遍杜家坪。村尾老槐树下纳凉的几条黄狗都嗅出了不对劲,夹起尾巴各自回了主家。从此,杜梦两姓路上相遇,眼神里再无温度,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刻在骨子里的敌意。往常地头,杜家媳妇和梦家婆娘还能唠几句伢崽的婚事,如今哪怕错肩而过,也像烫着似的缩回,连句客套话都省了。孩子们被大人用竹条子告戒,不许再和对方的孩子玩耍,谁犯禁,晚上就得跪搓衣板。连炊烟都仿佛分成了两股,各走各的天,
原本鸡犬相闻的村落,被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隔开。
水,成了横亘在两姓之间,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,
比山还高,
比刀还锋利。
暗流
决裂之后,表面的冲突暂时平息,但暗地里的较量却更加凶险,像淤泥下的暗流,无声无息却又能致命。
杜德坤派儿子杜天阳日夜守在水渠分水口,自己则天不亮就蹲在田埂上,两只眼睛鹰隼般盯着水流。杜天阳在渠边搭了个草棚子,夜里就睡在那儿,蚊叮虫咬,风吹雨淋,不到半月,人瘦得脱了形,眼眶深陷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。
梦老栓则指挥儿子们,在上游密林边,偷偷掘了几条小沟,用枯枝败叶遮掩,神不知鬼不觉地引向一片低洼的芦苇荡——那儿早被挖成了蓄水坑,足有半亩大,坑底铺着防渗的桐油布。这计谋阴损,断了杜家的活路。
索命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