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婆,你别这么说。”
“人都会死的。外婆活了九十多年,够本了。”她看着李徴,笑了。“小峥,你小时候,外婆给你做裙子。现在,你给念恩做裙子。外婆放心了。”
“外婆,你不会死的。”
“好。外婆不死。外婆等着看念恩长大。”她闭上眼睛,嘴角翘着。“小峥,外婆累了。想睡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外婆,你睡。”
李徴坐在床边,握着外婆的手。外婆的手很瘦,骨节很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但握着她的手,还是暖的。她握着那只手,不敢松开。怕一松开,就再也握不到了。沈屿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膀上。两个人守在床边,看着外婆睡觉。窗外的天亮了,阳光照进来,照在外婆脸上,她的脸很白,很瘦,但很安详。嘴角翘着,在笑。她一定梦到了什么。梦到了桂花?梦到了月季?梦到了李徴小时候穿着红底白花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?不知道。但她在笑。一定是个好梦。
外婆在医院住了三天,坚持要回家。她说医院的味道不好闻,不如弄堂里的桂花香。李徴拗不过她,办了出院手续。沈屿背着外婆,走下楼梯。外婆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她趴在沈屿背上,笑了。
“小沈,你背得动吗?”
“背得动。外婆不重。”
“外婆年轻时候可不轻。你外公背我,背不动,摔了一跤。我笑他,他说你太重了。我说你才重。两个人吵了半天。”她笑了。“你外公走了好多年了。他走的时候,外婆没哭。外婆说,你走了,我一个人也行。现在不行了。老了。”
沈屿的眼眶红了。“外婆,你不会老的。”
“人都会老的。小沈,你跟小峥好好的。外婆就放心了。”
“外婆,我们会好好的。”
外婆笑了。趴在他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回到家,外婆坐在藤椅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。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座座金色的山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小峥,桂花开了吗?”
李徴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桂花的香味飘进来,甜丝丝的,像外婆做的桂花糕。
“开了,外婆。好香。”
“你摘一枝,给外婆看看。”
李徴下楼,摘了一枝桂花。金黄色的,一小簇一小簇的,藏在叶子后面。她拿着花枝走回来,递给外婆。外婆接过来,放在鼻子下面,闻了闻。
“香。真香。”她把花枝放在胸口上。“小峥,你小时候,外婆种这棵桂花树。你问外婆,为什么要种桂花。外婆说,桂花好闻。你说,我要闻一辈子。外婆说,好。让你闻一辈子。”她笑了。“现在你闻到了吗?”
“闻到了。外婆,好香。”
“香就好。外婆种的桂花,最香。”
她闭上眼睛,手里握着那枝桂花。嘴角翘着,在笑。李徴蹲在她面前,头靠在她膝盖上。外婆的手放在她头发上,轻轻地摸着。跟小时候一样。她的手还是暖的,还是轻的。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,甜丝丝的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外婆的心跳。砰、砰、砰,很慢,很轻。但她听到了。她听到了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。外婆坐在藤椅上,不肯上桌。她说坐不动了,就在旁边看着。李徴给她盛了一碗汤,她喝了两口,喝不下了。她看着一家人吃饭,笑了。
“小峥,你多吃点。瘦了。”
“外婆,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真的瘦了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沈屿做的。”
外婆看了沈屿一眼。“小沈,辛苦你了。”
“外婆,不辛苦。应该的。”
外婆笑了。看着念恩。念恩坐在李徴旁边,自己拿筷子夹菜。夹不稳,掉在桌上。又夹,又掉。她急了,用手抓。外婆笑了。
“念恩,用筷子。”
“太婆,我不会。”
“学就会了。你妈妈小时候也不会。后来学会了。你也行。”
念恩又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。这次夹住了,送到嘴里。她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“太婆,我夹住了!”
“好。念恩真聪明。”
念恩笑了。又夹了一块。这次又掉了。她不急,又夹。外婆看着她,笑了。她想起李徴小时候,也是这样学用筷子的。夹不住,掉了,又夹。夹不住,哭了。她说,不哭,慢慢来。李徴不哭了,慢慢夹,夹住了,送到嘴里,笑了。现在她的女儿也会了。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