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的会面,约在城南一家门脸不大、却以专业和难约著称的独立律师事务所。
我提前十分钟到达。推开厚重的胡桃木门,前台是一位神色严肃的中年女性,确认预约后,将我引向里间的一间小会议室。房间陈设简单,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,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法律典籍。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。
负责接待我的是一位姓秦的女律师,四十岁上下,短发,戴一副无框眼镜,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,眼神锐利而专注。她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,其中一份,正是我通过安全渠道提前发送给她的、那份顾承屿甩给我的《离婚协议书》扫描件。
“温女士,请坐。”秦律师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,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她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我身上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上停顿了半秒,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,“您的情况,以及这份协议,我初步看过了。我们直接进入正题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秦律师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法律语言,为我剖析了这份协议的每一个陷阱,以及“温晚”这个身份在法律上的脆弱之处。契约婚姻的证据不足(顾承屿早已处理干净),婚后财产混同且由顾家完全掌控,“自愿”条款的模糊性与胁迫可能性的难以举证,以及那份“医学协助”附加条款在法律与伦理边缘的危险游走……
每听一句,心就往下沉一分。现实世界的规则,在资本的巨轮和早有预谋的设计面前,同样冰冷而倾斜。
“从纯法律角度,”秦律师最后总结,指尖点了点那份协议,“这份文件对您极为不利。顾氏集团有顶尖的法务团队,他们擅长制造‘合法’的表象。如果您坚持不签,他们会动用一切资源,从经济、社会关系、甚至……人身安全方面施压。您弟弟的医疗依赖,是他们目前最有效的杠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职业性的评估:“您今天能坐在这里,并且穿着这样一条裙子,说明您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并且有反抗的意愿。这很好。但您需要明白,这场较量,双方力量悬殊。您的最佳策略,可能不是正面硬撼,而是谈判,争取相对最优的退出条件。”
谈判?用妥协换取苟延残喘?
我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,像一道道栅栏。
“秦律师,”我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我告诉您,除了法律,还有一些……其他的‘规则’或‘力量’,在这场博弈中可能产生影响呢?比如,医疗伦理委员会的独立审查?比如,某些……不合常规的‘意外’干预?”
秦律师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她身体微微前倾,镜片后的目光更加锐利:“您指的是?”
我没有透露林晚秋的存在,只是将医院里孙主任的态度转变,以及我利用医疗规范和潜在舆论压力暂时逼退顾承屿的事情,选择性地说了一遍。
秦律师听完,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陷入了短暂的沉思。
“利用规则漏洞,制造对方忌惮的‘不确定性’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新的考量,“这确实是一种思路,尤其是在对方更在意‘体面’和‘潜在风险’的情况下。但这是刀尖上的舞蹈,非常危险。一旦被对方识破虚实,或者您手里的‘牌’失效,反弹会非常剧烈。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我说,“但我没有退路。妥协的结局,可能比危险更糟。”我想起原著里温晚捐肾后的惨状,想起那种连身体自主权都被剥夺的彻底无力感。
秦律师注视着我,良久,点了点头,那锐利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欣赏的光芒。“我明白了。那么,我们的策略需要调整。不再是单纯的被动防御或争取谈判筹码,而是……主动制造‘麻烦’,提高对方的‘解决成本’,迫使对方重新评估逼迫您的‘性价比’。”
她拿起笔,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:“第一,巩固医疗战线。合法、持续地要求院方提供全部透明诊疗记录,必要时引入您信任的第三方医生评估。将您弟弟的治疗,置于阳光和监督之下。”
“第二,资产摸底与风险隔离。尽可能搜集您名下或可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线索,哪怕很微小。同时,开始构建您个人的、独立于顾家的信用和关系网络,哪怕从最微小的开始。”
“第三,信息储备与安全。所有与顾家、医院、以及相关人员的沟通,尽可能保留证据。注意人身安全,住所、通讯、行踪,都要开始有意识地防范。”
“第四,”她写下最后一个词,笔尖顿了顿,“保持‘不可预测性’。不要让对方摸清您的底线和反应模式。就像今天这条裙子,”她终于抬眼,看了一眼我的穿着,“和您以往的形象形成反差,这就是一种‘不可预测’。”
她的建议清晰、冷静,带着律师特有的实用主义甚至冷酷,却像一剂强心针,注入我混乱的思绪。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挣扎,而是在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领下,开始在一片雷区中规划路径。
“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,来落实这些。”我说。
“当然。”秦律师收起便签,递给我一张她的私人名片,“随时联系。另外,费用方面,鉴于您情况的特殊性,我们可以采用风险代理加固定基础费用的模式。具体细节,我的助理会跟您敲定。”
离开律师事务所时,已是中午。阳光有些刺眼,我站在街边,看着车水马龙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单薄却似乎蕴含着力量的名片。
秦律师没有给我虚假的希望,她描绘的前景依旧布满荆棘,但至少,我有了方向,有了策略,有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(哪怕是雇佣关系)的盟友。
接下来的两周,我像一个最缜密的特工,开始执行秦律师制定的“策略”。
医院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。我不再只是被动探视,而是以“家属”和“监护人”的合法身份,频繁与孙主任、甚至医院行政部门沟通。我要求查看温晨每一日的护理记录、用药清单、生命体征数据。我以“了解病情进展,配合家庭护理”为由,请求复印了温晨自入院以来的大部分病历资料(尽管一些关键影像和会诊记录仍以“内部流程”为由被婉拒)。我甚至“恰好”在一次与孙主任的交流中,“无意”提及有朋友在某知名医疗公益组织工作,可以帮忙咨询类似病例的国际诊疗规范。
我的态度始终客气而坚定,提出的要求都在合理范畴内,但频率和细致程度,显然给院方带来了一些“额外工作”。孙主任看我的眼神,从最初的探究,逐渐多了几分慎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而顾承屿那边,似乎也暂时没有新的激烈动作,也许是在观望,也许是被这种“合规的麻烦”拖慢了节奏。
顾宅那边,我以“需要静养”和“频繁去医院”为由,进一步减少了与佣人的接触。我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别墅内可能存在的监控设备(虽然没发现明显异常),重要通话尽量使用新购买的、未登记在我名下的预付费手机。我通过一些极其迂回的方式(比如匿名咨询理财论坛,使用公共图书馆电脑查询),开始尝试理解“温晚”名下那些几乎从未动用过的、数额不大的独立账户和信托基金条款——这些都是当初契约里约定的、为数不多的、完全属于“温晚”个人的经济来源,虽然杯水车薪,但聊胜于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