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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生操劳积劳成疾马皇后一病不起（第2页）

一碗汤药，往往要喂上半个时辰，洒出来的比喝进去的多，可朱元璋从没有半分不耐烦，一遍又一遍，耐心至极。喂完药，他又拿干净的布帕，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，动作细致温柔，全然没有往日的严苛暴戾。

夜里，他不肯去偏殿歇息，就搬了一张软榻，放在龙床边，守着马皇后。殿内的烛火彻夜不熄，他只要听到她有半分动静，便立刻起身，走到床前，查看她的状况，摸一摸她的额头，看看她是否口渴，是否难受。有时马皇后高热难退，昏睡中喃喃自语，说着胡话，他便坐在床前，握着她的手，轻声和她说话，回忆着早年的患难岁月，盼着能唤醒她。

他握着她枯瘦的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疤痕，思绪飘回多年前的乱世，一幕幕往事，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
他想起在滁州的破庙里，他身受重伤，高烧不退，昏迷不醒，是她守在身边，日夜不离，用冷水给他擦身降温，把仅有的粗粮嚼碎了喂给他，自己却几天几夜没合眼，眼里布满血丝，憔悴不堪；他想起寒冬腊月，军营里没有棉衣，她把自己的棉衣拆了，给他缝了一件厚坎肩，自己却穿着单薄的衣衫，冻得浑身发抖，却笑着说不冷；他想起刚定都金陵时，国库空虚，百姓清贫，她带头缩减后宫用度，把自己的脂粉钱、首饰钱全部捐出，接济百姓，安抚将士，自己却依旧穿着旧衣，吃着粗粮。

他想起自己登基后，性子愈发暴躁，动辄杀人，满朝文武无人敢劝，唯有她，总能柔声劝谏，总能点醒他。宋濂蒙冤，她跪在御书房外，苦苦求情；李文忠被构陷，她彻夜不眠，为他辩解；江南赋税沉重，她微服体察民情，回宫后句句恳切，劝他减税安民。她所做的一切，从来不是为了自己，从来都是为了他，为了大明，为了天下百姓。

“秀英，你还记得吗？”朱元璋坐在床前，声音低沉温柔，对着昏睡的马皇后，轻声诉说着过往，“当年在濠州，你我初见，你穿着粗布衣裙，一双大脚，站在阳光下，笑得温和。那时候我就想，这辈子，一定要护着你，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
“后来咱们四处征战，吃了那么多苦，你从没有抱怨过一句，跟着我颠沛流离，不离不弃。朕答应过你，等平定天下，一定让你享清福，可朕食言了，朕让你操劳了一辈子，忧心了一辈子，从来没有让你真正清闲过一日。”

“是朕不好，是朕只顾着朝堂，只顾着江山，忽略了你的身子，没有好好照顾你。你别怪朕，好不好？你快好起来，朕以后什么都听你的，不杀人了，不操劳了，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，你想去民间看看，朕陪你，你想在宫里静养，朕陪着你，好不好？”
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，声音越来越哽咽，泪水终于忍不住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马皇后的手背上。他这一生，杀伐果断，冷酷无情，唯独对马皇后，藏着最深的柔情与依赖，她是他的妻子，是他的知己，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，是他乱世里的依靠，盛世里的安稳，他不能失去她，也不敢失去她。

马皇后偶尔清醒片刻，睁开眼，看着守在床前、满眼红血丝的朱元璋，看着他憔悴的模样，心里满是不舍与心疼，她费力地抬起手，轻轻抚着他的脸颊，声音微弱：“陛下……莫要伤心……臣妇这一生……跟着陛下……很知足……陛下要保重龙体……不要为臣妇……过度操劳……”

“臣妇只盼……陛下日后……少杀戮……亲贤臣……体恤百姓……让天下安稳……百姓安康……臣妇便……放心了……”

她每说一句话，都要喘上许久，气息愈发微弱，可心里惦记的，依旧是朱元璋，是大明江山，是天下百姓，从没有半分为自己着想。

朱元璋紧紧握着她的手，连连点头，泪水汹涌而出：“朕答应你，朕都答应你，你快好起来，朕以后一定听你的，不再滥杀功臣，不再苛待百姓，你一定要好起来，看着朕做个仁君，看着天下安稳。”

为了救马皇后，朱元璋接连下了两道圣旨，一道快马传遍天下，命各州府县官员，寻遍天下名医，无论太医圣手，还是乡间郎中，但凡懂医术者，即刻送往京城，寻得名医者，赏千金，封万户侯；另一道圣旨，命文武百官，分赴天下山川坛庙，虔诚祷祀，祈求天地神灵、山川社稷庇佑皇后早日康复，凡怠慢祷祀者，一律严惩。

圣旨一下，天下震动。全国各地的名医，纷纷被护送进京，短短几日，坤宁宫便聚集了数十位医术高明之人，轮番为马皇后诊脉，一个个眉头紧锁，频频叹气，开出的药方一张又一张，一帖帖汤药熬好，一碗碗端到床前，可马皇后身体极度虚弱，汤药喝下便吐，根本无法吸收药力，病情非但没有好转，反而一日重过一日。

名医们束手无策，纷纷跪在朱元璋面前请罪，朱元璋看着病榻上愈发虚弱的马皇后，看着满殿的名医，满心都是绝望，他知道，这些人都救不了他的秀英，他纵是帝王，纵有天下之力，也留不住她了。

可他依旧不肯放弃，依旧守在床前，依旧亲自喂药，依旧一遍遍回忆着过往，盼着奇迹出现。他亲自去御膳房，按照当年战乱时的做法，给她烙粗粮饼，烤得软软的，一点点掰碎，泡在温水里，想喂她吃一口，可马皇后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勉强喝几口温水，便又昏睡过去。

养济院的孤寡老人听闻马皇后病重，纷纷跪地祈福，对着皇宫的方向，磕头痛哭，感念皇后的恩德；江南的百姓，自发在家中设案，摆上粗粮蔬果，祈求上天保佑皇后；被马皇后救下的大臣家属，日夜跪在宫门外，为皇后祈福，满朝文武，也个个忧心忡忡，日日祷祀不止。

整个大明，从皇宫到民间，从帝王到百姓，都在为马皇后祈福，可生死有命，纵是万般不舍，纵是倾尽天下之力，也难违天命。马皇后一生操劳，心血早已耗尽，这一病，便再也没有起身的力气，她静静躺在龙床上，呼吸越来越浅，越来越弱，双目紧闭，陷入长久的昏睡，再也没有清醒过。

朱元璋依旧守在床前，寸步不离，握着她冰凉的手，一刻也不肯松开，他看着她平静的睡颜，看着她日渐微弱的呼吸，满心都是悲痛与绝望。殿内的药香依旧浓重，窗外的桂香依旧飘飞，可那个陪他走过一生、操劳一生、仁厚一生的女子，却再也不会笑着唤他“重八”，再也不会柔声劝他少杀戮，再也不会和他一起，细数民间疾苦了。

铜壶滴漏依旧在响，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坤宁宫的压抑，越来越重，朱元璋守在床前，眼神空洞，满心只剩无尽的悲痛，陪着他的结发妻子，走完这最后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