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至正二十三年秋,鄱阳湖的硝烟终于散尽,这场中世纪规模最浩大、战况最惨烈的水战,以朱元璋的全胜、陈友谅的败亡落下帷幕。六十万陈友谅大军灰飞烟灭,数百艘巨型楼船焚毁沉没,而朱元璋的二十万水师,虽赢得定鼎江南的关键一役,却也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——四万余将士战死沙场,两万多人身负重伤,三十余员心腹将领殒命湖面,鲜血染红了百里湖水,浮尸、战船残骸随波漂流,满目皆是战后的凄凉与悲壮。
战事终结,朱元璋一面安排大军乘胜追击,清剿陈友谅残余势力,一面下令将前线重伤无法随军的将士,分批护送回应天休养救治。一时间,一辆辆简陋的担架车、一艘艘载满伤兵的快船,从鄱阳湖启程,沿着长江水路,日夜兼程赶往应天,一批又一批浑身是伤、奄奄一息的将士,陆续抵达这座江南都城,打破了应天城刚迎来捷报的喜庆氛围,满城都被伤兵的呻吟、家属的悲泣笼罩,沉重的悲伤,压在每一个人心头。
这些伤兵,皆是在鄱阳湖上浴血厮杀的勇士,他们有的被箭矢射穿胸腹,有的被刀斧砍断手足,有的被战船大火烧得遍体鳞伤,有的因长时间泡在湖水中,伤口溃烂化脓,高烧不退,性命垂危。他们从尸山血海中侥幸生还,早已耗尽气力,个个面色惨白、骨瘦如柴,伤口散发着脓血与血腥之气,哀嚎声、呻吟声日夜不绝,听之令人心碎。
应天城内虽设有军医院舍,却因伤兵数量激增,医官、药材、床位严重不足,简陋的伤兵营拥挤不堪,条件极为恶劣。时值秋老虎肆虐,天气闷热潮湿,伤口极易感染恶化,缺医少药之下,不少伤兵只能强忍剧痛,得不到妥善救治,甚至有重伤将士,因救治不及时,在送往应天的途中,或是刚入城便撒手人寰,遗体被草草收敛,留给家属无尽的悲痛。
阵亡将士的家属们,早已在城门口日夜等候,盼着亲人平安归来,可等来的,要么是冰冷的阵亡噩耗,要么是亲人残缺不堪、奄奄一息的模样。悲恸的哭声从城门口蔓延至城内,大街小巷,随处可见披麻戴孝、痛哭流涕的家属,孤儿寡母扶着门框哀嚎,白发老人送别战死的儿郎,整个应天城,沉浸在一片悲戚之中,先前庆贺大胜的欢喜,早已被生死别离的伤痛取代。
马秀英坐镇应天后方,自鄱阳湖大战打响,便日夜操劳,统筹粮草、兵员、军情,为前线筑牢根基,如今大胜归来,她本可稍作歇息,可看着一批批被送回的伤兵,看着满城悲泣的家属,心中如同刀绞,彻夜难眠。她深知,这些将士是为守护家园、为丈夫的大业浴血奋战,才落得如此下场,他们用血肉之躯换来了胜利,绝不能在战后被冷落、被辜负,他们的家属,更不能无人照料、流离失所。
此时的马秀英,虽尚未正式册立为后,却已是应天城内人人敬重的主母,是军中的定海神针,身份尊贵,地位尊崇,本可居于深宅大院,不必沾染伤兵营的血腥污秽,不必直面生离死别的悲痛。可她全然不顾身份尊卑,不顾伤病传染的风险,不顾旁人劝阻,在得知伤兵大批抵达的消息后,第一时间做出决断,将照料伤兵、抚恤阵亡家属,当作眼下最紧要的事务,亲自牵头,倾尽全力帮扶。
她即刻下令,暂停府中所有无关开销,将府内珍藏的上好药材、布匹、粮食,悉数运往伤兵营,调配应天城内所有医官、郎中,齐聚伤兵营,全力救治伤兵;又命人腾出城内多处闲置的官舍、宅院,扩充伤兵居所,将重伤、轻伤将士分开安置,改善伤兵居住条件,避免伤□□叉感染。
安排完这些,马秀英换上一身素布粗衣,褪去所有珠翠首饰,不摆仪仗,不带随从,只让两名贴身侍女跟随,亲自前往城外的伤兵营。随行的亲兵、侍女纷纷跪地劝阻,言道伤兵营内污秽不堪,伤病传染,血腥味、脓臭味刺鼻,夫人身份尊贵,万万不可亲身前往,只需安排下人照料即可。
马秀英扶起众人,语气坚定,满是悲悯:“伤兵们在前线浴血奋战,九死一生,为家国拼尽性命,如今身负重伤,无人照料,我身为主帅之妻,怎能身居深宅,安享清闲?他们是英雄,是功臣,我理应亲自照料,尽一份心力,何谈身份尊卑,何谈污秽危险?若是连为国家流血的将士都不能善待,我又有何颜面,面对全城百姓,面对前线的将士?”
说罢,她不顾众人劝阻,毅然迈步,朝着伤兵营走去。素布衣裙,素面朝天,没有半分尊贵夫人的架子,步履沉稳,眼神悲悯,心中唯有对伤兵的疼惜,对阵亡将士的敬重。
城外的伤兵营,密密麻麻摆满了简陋的木板床,一眼望不到尽头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、脓血腐臭味,还有草药的苦涩味,混杂在一起,刺鼻难闻。伤兵们或躺或坐,有的蜷缩在床上,痛苦呻吟,有的伤口溃烂,动弹不得,有的高烧昏迷,喃喃呓语,喊着爹娘、妻儿,场面凄惨至极。
医官、郎中们忙得脚不沾地,抓药、包扎、诊治,却依旧杯水车薪,不少伤兵得不到及时照料,只能默默忍受剧痛。马秀英走进伤兵营,看着眼前的惨状,眼眶瞬间泛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,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悲痛,立刻投身到照料伤兵的事务中。
她没有丝毫嫌弃,全然不顾刺鼻的气味,不顾伤口的脓血沾染衣衫,亲自走到每一个伤兵床前,俯身查看伤势,轻声询问伤痛。看到伤兵嘴唇干裂,她亲自端起水碗,一勺一勺喂他们喝水;看到伤兵饿得无力,她将自己府中送来的米粥、干粮,一口一口喂到他们口中;看到伤兵伤口化脓、血迹干涸,她亲手打来清水,用干净的布巾,小心翼翼为他们擦洗身体、擦拭伤口,动作轻柔,生怕弄疼他们。
伤兵营内缺少换药的人手,马秀英便跟着医官学习换药、包扎,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,到后来的熟练轻柔,她耐心十足,从不嫌烦。有的伤兵伤口溃烂严重,脓血直流,恶臭扑鼻,旁人避之不及,她却俯下身,一点点清理脓血,敷上草药,细细包扎,手上、衣袖上沾满血迹与脓血,也毫不在意。
有一位年轻士卒,年仅十七岁,是应天本地子弟,在鄱阳湖上被流矢射穿大腿,伤口感染高烧不退,昏迷中一直喊着娘亲。马秀英守在他床边,日夜照料,亲自为他擦身降温、喂药喂饭,连续两日未曾合眼,直到士卒退烧,清醒过来。士卒睁开眼,看到眼前衣着朴素、满脸疲惫却眼神温柔的夫人,得知是她亲自照料自己,感动得泪流满面,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,却被马秀英轻轻按住。
“孩子,你安心养伤,不必多礼,你们为家国流血,我照料你,是应该的。你的娘亲若是知道你平安,定会安心,我会派人去告知你家人,让他们放心,你只管好好养伤,早日康复。”马秀英温声说道,语气如同母亲般温柔。
年轻士卒泣不成声,哽咽着说:“夫人,您身份尊贵,却亲自照料我等卑贱士卒,我等何德何能,此生就算粉身碎骨,也难报夫人恩情!”
这样的场景,在伤兵营内随处可见。马秀英每日天不亮便来到伤兵营,一直忙碌到深夜,饿了便和伤兵们一起吃粗茶淡饭,渴了便喝一口凉水,累了便在伤兵床边稍作歇息,从未有过一丝抱怨,从未有过一丝嫌弃。她把府中自己的口粮、衣物,悉数拿出来,分给伤兵,自己却粗茶淡饭,衣着朴素,宁可自己节俭,也要让伤兵们吃饱穿暖,得到最好的照料。
她还亲自安抚伤兵的情绪,给他们讲前线的捷报,讲应天的安稳,告诉他们,他们是英雄,全城百姓都敬重他们,让他们安心养伤,不必牵挂家中。那些因重伤致残、心生绝望的将士,在她的温柔劝慰下,渐渐重拾活下去的勇气;那些思念家人、情绪低落的将士,在她的悉心照料下,心中满是温暖,伤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。
伤兵营内的将士们,看着这位尊贵的夫人,放下身份,亲自为他们擦洗、喂饭、换药,倾尽所有照料他们,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。他们征战多年,见过太多高官权贵,从未有人如此善待底层士卒,从未有人这般慈悲仁厚,马秀英的一举一动,都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,他们私下里纷纷感念,都说遇上这样的主母,是此生最大的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