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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大帅府中议亲秀英静待命中人（第1页）

元至正十二年，暮春时节的濠州城，总算褪去了几分战火的硝烟气，城外的田垄间，零星有流民归乡耕种，城内街巷也渐渐有了烟火气，只是断壁残垣仍在，百姓脸上的仓皇尚未散尽，处处都透着乱世里的勉强安稳。

帅府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，粉白花瓣缀满枝头，风一吹便簌簌飘落，铺得青石地面一层软雪。马秀英端坐在窗前的绣架前，手中拈着银针，正细细纳着一双军鞋，针脚细密扎实，线色是沉稳的藏青，一如她这个人，温和却有风骨。

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肩头，映得她眉眼愈发温润。这一年，她已满十五岁，恰逢及笄之年，褪去了少女的青涩，身形亭亭玉立，容貌端庄清秀，肌肤是常年劳作养出的健康浅蜜色，不施粉黛却自有气韵。一双眼眸清澈如水，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，待人接物谦和有度，行事利落周全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入郭府、局促不安的孤女，成了濠州城内人人称道的贤良姑娘。

及笄，是古代女子的成人礼，自周代传承而来，女子年满十五，便要行笄礼，将垂发绾成发髻，插上发笄，自此告别少女时代，步入待嫁之年，便是古籍中所言“女子许嫁，笄而字”。

乱世之中，礼乐崩坏，寻常百姓家早已简化了笄礼流程，可郭子兴与张夫人念及马公恩情，又疼惜秀英身世，不愿委屈了她，特意选了三月上巳这一吉日，为她补办了一场庄重却不铺张的及笄礼。

行礼那日，帅府内收拾得整洁雅致，张夫人亲自主持笄礼，按照古礼，先为秀英沐发，洗去一身稚气，再由府中德高望重的老妇人执礼，将她一头乌黑长发细细梳理，绾成端庄的发髻，插上一支素银簪子。这支簪子是张夫人亲手打造，样式简约，却刻着细小的兰花纹样，寓意品性高洁，是义母对她最深的期许。

笄礼之上，郭子兴端坐主位，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义女，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。他想起当年马公亡命托孤，那个瘦弱怯懦的小姑娘，如今长成这般端庄贤良的女子，这些年在府中懂事明理，帮衬家事，安抚流民，从未让他与张夫人操过半分心，心中愈发感念马公的教养，也愈发觉得，必须为秀英寻一门顶好的亲事，才不负当年生死之交的托付。

笄礼礼成，马秀英正式及笄，步入待嫁之年。消息传开，不过几日，濠州城乃至周边州县的提亲之人，便络绎不绝地踏破了帅府的门槛，媒人拿着各家的庚帖，轮番上门，言辞恳切，个个都想求娶这位郭元帅的义女。

前来提亲的人家，品类繁杂，各有来头。

有濠州城内的世家旧族，祖上曾在金朝、元朝为官，家中田产万顷，资财丰厚，门第显赫，盼着与郭子兴的帅府联姻，强强联合，稳固家族地位；有军中的将领校尉，跟着郭子兴起兵反元，立下不少战功，身居要职，年轻有为，仰慕秀英的贤良，托人上门求亲；也有地方上的富商巨贾，家财万贯，出手阔绰，愿以重金聘礼，迎娶秀英过门；更有小吏乡绅，家境殷实，为人本分，只求娶得贤妻，安稳度日。

媒人个个能言善辩，将各家子弟夸得天花乱坠，或是说家世显赫，能让秀英一生荣华富贵；或是说年少有为，将来必有大好前程；或是说性情温厚，定会善待妻子，句句都戳着父母为女择婿的心思。

帅府的门房每日都被媒人围得水泄不通，各色礼盒、庚帖堆了满满一案，张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每日都要接待数拨媒人，听得口干舌燥，连府中下人都私下议论，说马姑娘这般品貌，必定能嫁个好人家，享尽荣华。

可面对络绎不绝的提亲者，郭子兴与张夫人却始终面色沉静，没有轻易应允任何一门亲事，只是客气地接待媒人，收下庚帖，却迟迟不松口定下婚约。

夜里，待府中上下都安歇后，郭子兴与张夫人坐在内室的灯下，看着桌上厚厚一沓庚帖，相对长叹，细细斟酌起来。

烛火摇曳，映着二人略显凝重的脸庞，张夫人拿起几页庚帖，轻轻翻看，语气满是纠结：“老爷，这些日子提亲的人家，着实不少，家世、才貌各有千秋，可我翻来覆去看，总觉得没有一个能配得上咱们英儿的。”

郭子兴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浓茶，眉头紧锁，沉声道：“我又何尝不是这般想法。英儿不是寻常女子，她是马公的独女，当年马公将她托付给我，我答应过他，要视如己出，护她一生周全，如今择婿，更是半点马虎不得，若是选错了人，不仅委屈了英儿，我更是无颜面对马公的在天之灵。”

“先说这些世家旧族，门第倒是显赫，可这些人家大多迂腐守旧，看重门第尊卑，更看重女子的三寸金莲，英儿生就天足，若是嫁过去，必定会被婆家挑剔，受公婆妯娌的气，那些规矩礼数，更是能压得人喘不过气，英儿性子温和，却也有傲骨，怎能受得了这般委屈？”

张夫人闻言，连连点头，放下手中庚帖，附和道：“老爷说得极是，我最担心的便是这个。英儿的脚，是咱们护着不让缠的，她心性自由，不惯那些迂腐规矩，世家大族的深宅大院，勾心斗角，她这般纯善，进去了怕是要吃亏，荣华富贵再盛，也换不来安稳舒心。”

“再看军中的将领，”郭子兴继续说道，语气依旧凝重，“这些子弟跟着我打仗，倒是勇猛，可大多粗鲁莽撞，有勇无谋，只懂征战厮杀，不懂体恤人心，更有不少人贪图富贵，心性不定，英儿贤良明理，需要的是一个懂她、惜她的良人，不是一介武夫，若是嫁过去，夫妻之间没有共情，日子也难过得安稳。”

“至于那些富商巨贾，更是不必提，满身铜臭，重利轻义，眼里只有钱财，英儿心怀仁善，体恤百姓，与这些人三观不合，定然过不到一起去；小吏乡绅倒是本分，可家境平庸，胸无大志，在这乱世之中，连自身都难保，怎能护得住英儿一生安稳？”

一番话，将所有提亲的人家，都细细剖析了一遍，看似个个条件优渥，却没有一个能让郭子兴与张夫人真正满意。

张夫人叹了口气，眼中满是疼惜：“咱们英儿品貌端庄，贤良淑德，知书达理，又能干懂事，寻常子弟，确实配不上她；可权贵世家，又怕委屈了她，这可如何是好？总不能耽误了英儿的终身大事。”

郭子兴放下茶盏，伸手拍了拍张夫人的手，语气坚定，眼中满是决绝：“夫人，你放心，我郭子兴的义女，马公的千金，绝不能将就。我早已下定决心，这门亲事，不看家世门第，不看钱财权势，只看人品心性，看志向抱负。”

“这乱世之中，荣华富贵皆是过眼云烟，今日显赫，明日或许就家破人亡，唯有品性可靠、心怀大义、有担当、能成事的英雄豪杰，才能护得英儿一世安稳，才能配得上咱们英儿。我宁可让英儿多待字闺中几年，慢慢寻觅，也绝不草率定亲，定要选一个良人，不负马公所托，不负英儿一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