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凌峰闻言心下了然,当即蹲下身凝眸细瞧谢宁,只觉这小娃娃心思深沉,万般揣测竟无一看透。
良久,他摇头轻笑,纵是看不穿又何妨?此女只应天上有,人间难寻,语罢,他俯身将谢宁抱起,朗声大笑间阔步迈入屋中。
谢宁回到自己的屋子里,心里清明通透。她应早知晓家中众人看出她与寻常家的小娃娃不同,而这正是她刻意求来的结果。
她深谙韬光养晦、藏锋敛锐之道,却也清楚眼下尚不是蛰伏沉寂之时。
此刻的她,自当锋芒尽露,挺身立世,率先立住自身根基。
转瞬至翌日,谢宁依例前往盛府求学课业。伏案读书之际,她瞥见盛公案头摆着晶莹糖球,只淡淡一瞥便垂眸敛神,依旧静心伏案研墨习字。
一旁的沈铭礼,目光却屡屡悄然落在谢宁身上,含着几分留意。
待到暮色垂落,盛公便留二人在府中同食晚膳。
席间,盛公拈起一颗糖球入口,酸甜滋味瞬时漫溢唇齿,沁人心脾。
他笑着嘱沈铭礼也尝几颗,随即眉眼含笑望向谢宁,温声打趣:“昨日陈氏兄弟四处张扬,言说这糖球方子原是你所授,如今你倒是小小年纪便声名崭露,惹人称道了。”
沈铭礼闻言当即放下碗筷,眸中含着几分忧色看向谢宁,劝道:“谢宁师妹,行事切不可太过张扬,否则恐招人非议,后患难测……”
没等沈铭礼话语落尽,谢宁从容开口:“沈师兄身为男子,奔赴科举,跻身仕途,本就比女子顺遂百倍千倍。
如今圣朝开明,下诏许女子同赴科举,已然是与朝廷半数官员争锋相对,
更是惹得一众固守旧规的儒生士子心生不满。我若此刻再一味收敛锋芒、韬光避世,便再无半分出路可走。”
“怕是不等踏入科场,便已遭人暗中构陷算计了,悄无声息折了前程。”盛公抚须倏然插口,一语道破其中利害。
谢宁抬眼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,眸底沉淀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语声极轻,却掷地有声:
“这局中棋,总得烧得满城风雨,才有人肯从龙椅上起身细瞧。”
她微微一顿,目光穿透窗棂,仿佛望见了九重宫阙,笑意里藏着孤注一掷的锋芒:
“我偏要让这股风,吹得穿堂过院,直逼丹墀之下。唯有让天下人都盯着这团火,圣上方才能看清,底下到底是真金,还是顽铁。
这样!他们行事便要顾忌三分,不敢轻易下黑手,即便真叫他们一时得逞暗害于我,人心舆论皆可为凭”
沈铭礼听罢,当即起身,对着年岁尚幼的谢宁微微长揖,满心折服。他忽然了然父亲往日叮嘱,心中暗忖:果然应当多亲近谢宁,向她学知、学习,学心智。
自此事后,沈铭礼往日心底那一丝少年意气的攀比芥蒂尽数消散,二人潜心同窗,一同开启了一年又一年的勤学苦读。
安宁县的乡邻们素来抱着看笑话的心思静静观望,等着瞧谢宁张扬终会折戟收场。
可年复一年,等来的从不是谢宁的落败出丑,反而是她日复一日勤学不辍、沉心向学的笃定模样。
其间穆飞也曾数次登门寻衅挑衅,谢宁一概闭门不应,淡然置之。
穆飞反倒暗自得意,只当谢宁是心虚避人,便常在巷口茶摊旁故作无意地与人闲话,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:
谢宁那姑娘,也真是少见,整日除了去盛老先生那,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说是在念书……我们这般寻常人家的孩子,哪有这样闭门不出的道理……”
旁人听了穆飞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话,心里的猜忌便止不住地疯长,三传两传,谣言早变了模样。
有人窃窃私语,说谢宁闭门不出,根本不是读书,是德行有亏,羞于见人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