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源望着谢宁澄澈笃定的眼眸,心中惜才之意愈盛,抚须笑道:“两月之约既成,你便是我盛源的学生。三日后,我在府中设拜师宴,你与那沈铭礼一同行拜师礼,正式拜师。”
谢宁闻言肃然一礼,穆棱峰亦是喜不自胜,连连拱手称谢,躬身告退,步履轻快地离开了盛府。
待院门轻合,盛源转身正欲入内,却见府中西跨院偏廊转角,缓步走出一位身着绯色圆领袍的男子。
此人腰系玉带,身姿端方威严,面容方正儒雅,颌下三缕长髯,正是本县县令,沈砚之。沈县令素来重文惜才,与盛源乃是多年至交,今日恰逢到访,一直在偏厅静候,并未打扰二人考校。
盛源见了,不禁莞尔:“沈兄倒是沉得住气,竟藏了这许久。”
沈砚之走上前,眼中犹带惊叹,语气满是赞赏:“方才隔着窗棂,将那女童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,此子之才,之志,之识,之骨,堪称天授!
小小年纪,便能有如此通透心性,言辞沉稳不卑,沈砚之望着那小姑娘,不由轻叹:“便是我儿铭礼,心性定力,也未必及她半数。”
盛源闻言失笑,摇头道:“哪有这般贬损自己儿子的?皆是我心尖上的学生,说不定个个都是胸藏丘壑的有才之人
但沈兄所言极是。我原只当她是勤勉向学,未料她心志如此之坚。这孩子,我收定了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又叙谈片刻,沈砚之便告辞离去。
另一边,穆棱峰携谢宁归家后,一刻也不曾耽搁。拜师乃人生大事,礼数周全方能显郑重,自己亲自执笔,列出拜师礼所需一应物件,午后便出门采办,件件细致,样样周全:
束脩六礼,文房四宝,锦缎衣料,清供雅物,拜师帖与贽敬银
穆棱峰亲自挑选,件件过目,不容半分马虎。从街市绸缎庄,到笔墨斋,再到干果点心铺,一路采买齐备,直至日暮方归。
柳氏开心坏了,自己的孩子竟然真的拜在了秀才的门下,就算只是在那里读读书,也是相当好的呀
谢宁站在廊口静静看着她们
拜师宴在即,她的科举之路,自此真正开启啊
三日光阴,不过弹指。这消息却如长了腿脚,自盛家巷那扇黑漆木门起,穿堂过巷,钻进千家万户的窗棂,不消半日便传遍了整座县城。
盛秀才盛源收徒之事,本就足以引颈观望,可偏生这两个徒弟,一个是县令公子,另一个,竟是穆家那位继女——谢宁。
“那是个女子啊!”
满街都是这样的惊叹。
朝廷虽开了女子科举的特例,可坊间闺秀们,哪一个不曾在夜深人静时,摩挲过父兄弃置的《诗经》《尚书》?
心底里那点对诗书的渴望,如春草般蓬勃,却总被礼教的高墙死死压住。她们怕,怕这一步踏出去,便成了乡邻口中的“离经叛道”,成了婆家眼里的“不知羞耻”。
此刻见谢宁这般“出头”,心里头虽隐隐羡慕,却更多的是怕。怕自己成了那只被枪打的“出头鸟”,最后不仅功名未成,连安稳的归宿都落不下,只得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,郁郁一生。
于是风言风语便有了千百种模样。
茶馆酒肆里,有人抚掌赞盛先生是真名士,有教无类,打破陈规;也有人摇头嗟叹,说盛公这是老糊涂了,女子读书本就不合祖制?
可谢宁听着,心里却静如止水。
她早不是那个困在方寸天地里的女子了。她见惯了风雨,更知这世间的道理,从来不是靠旁人的嘴说出来的,而是靠自己的笔写出来、考出来、做出来的。
流言蜚语于她,不过是耳边一阵聒噪的风。她要的是那方金銮殿,是那顶乌纱帽,至于这些琐碎的非议,不过是路上的几粒石子,踢开便是,何足挂齿?
三日期满,穆府车马辘辘,阖府上下倾巢而出。
车驾一行往盛府去,谢宁掀开车帘一角,望见外头车水马龙,街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她淡淡一笑,心里清楚,今日这盛府的宴会,哪里是拜师宴,分明是一场看她谢宁笑话的“公审会”。
刚至盛府门前,早有仆从候着,见是穆家众人,忙躬身行礼,引着往里走。庭院里宾客云集,盛公一袭青衫,立于堂前,目光如炬。望见谢宁,他眼中先是一亮,随即绽出和煦的笑意,抬手朝她轻轻一挥。
谢宁敛衽行礼,身姿端方,不疾不徐地走上前,小手一摆,声音还带着三岁儿童的稚嫩和奶气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学生谢宁,见过先生。”声线清越,不卑不亢。
抬眼间,便见盛公身侧立着一位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