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两人落座,盛源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的玉雕,指尖细细摩挲着玉像的眉眼,语气中带着真切的赞叹:“穆先生,这尊玉雕,倒是难得的佳品。”
他将玉雕举到眼前,迎着光线细细端详,眼中的欣赏更甚:“玉料是顶级的羊脂白玉,温润纯粹,无绺无裂,更难得的是雕工,刀法精湛,细腻入微,童子神态灵动,气韵生动,方寸之间见天地,可见雕琢之人,不仅手艺卓绝,更有一颗玲珑慧心。我生平也爱这些精巧之物”
欣赏良久,盛源才放下玉雕,抬眼看向穆棱峰,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洞悉,淡淡笑道:“穆先生如此厚礼,又特意携女登门,想必不是只为了给老夫看一件玉雕吧?有事,但说无妨。”
穆棱峰闻言,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起来,他站起身,再次拱手,语气诚恳而恭敬:“盛公慧眼,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。”
他侧身,轻轻将谢宁拉到自己身边,看着盛源,一字一句清晰说道:“此女名谢宁,是在下的继女,她心性坚韧,志向不凡,一心想要读书识字,走科举之路。在下自知才疏学浅,不堪为师,深知盛公学识渊博,风骨堪为世范,故而斗胆携女登门,恳请盛公能收下小女为徒,教她读书明理,授她学识才思。”
话音落下,正堂内一片安静。
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道,女子读书本就罕见,更遑论走科举之路,这是惊世骇俗的想法,寻常人听闻,必定会嗤之以鼻,满眼鄙夷与嘲讽。
可盛源的脸上,没有半分轻视,没有半分嘲讽,甚至没有丝毫的不以为然。
他的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,那惊讶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轻轻漾开一圈涟漪,紧接着,是浓浓的震惊,眼底深处闪过一抹赞许与动容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女童,眼神没有半分居高临下,反而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欣赏,而不是再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。
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谢宁的脸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谢宁感受到他的视线,没有躲闪,缓缓抬起头,迎上盛源的目光。
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,没有丝毫怯懦,没有丝毫退缩,小小的身子里,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果敢。她的目光澄澈如水,却又坚如磐石,清清楚楚地告诉眼前的人——她想读书,不是一时兴起,而是矢志不渝的心愿。
盛源看着她眼底的坚定,心中微微一动,开口问道:“你叫谢宁?今年几岁了?”
“回盛公,我叫谢宁,今年三岁。”谢宁的声音清脆,不慌不忙,字字清晰。
“三岁,这么小,竟不贪玩。”盛源微微颔首,又问,“可曾读过书,识过字?”
谢宁如实回答,语气坦然:“回盛公,民女未曾读过几本书,也不识几个字。”
没有自卑,没有窘迫,只有直面现实的坦荡。
盛源看着她,眼中的欣赏更浓,他缓缓开口,语气沉稳而郑重:“老夫如今门下,已有一位学生,他天资聪慧,勤勉好学,老夫本已决意,不再收徒。”
谢宁的心轻轻一沉,却依旧没有放弃,眼底的坚定分毫未减。
就在这时,盛源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她执着的眼神上,淡淡笑道:“可今日见了你,见你眼底这份心,这份志,老夫倒想改一改主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带着师长的威严:“我知你未曾识字读书,根基为零,老夫便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从今往后,至两个月后的今日,老夫给你两个月时间,无名师指点,无课业约束,你需凭自己之力,学会认字,学会读书,能识多少,能读多少,全凭你自己的造化与勤勉。”
“两个月后的今日,你再来此处,老夫会亲自考你”
“若你的答案,能入老夫的心,合老夫的意,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的学生,我会倾尽全力,教你读书,教你治学,助你走你想走的路。”
“若不能,那便是你我无缘,老夫也只能辜负穆先生一番心意了。”
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落在谢宁的耳中,像一记重锤,敲在了她的心坎上。
这是机会,也是考验。
谢宁没有丝毫犹豫,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亮得惊人,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,对着盛源深深一揖,声音清脆而坚定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:
“谢宁,谢盛公赐下机缘!”
声音虽稚嫩,却掷地有声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盛源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他拿起案上的玉雕,伸手递给穆棱峰,语气平静而坚定:“穆先生,这玉雕你收回。”
穆棱峰一愣:“盛公……”
“老夫收徒,从不收礼。”盛源的目光清澈,语气凛然,“若两个月后,她能破我此题,入我门下,这玉雕再好,老夫也不会要,这学生,老夫心甘情愿收。”
“若她不能,这玉雕,老夫依旧不会收,这学生,老夫也绝无可能收。老夫收的,是向学之心,是坚韧之志,而非身外之物。”
话已至此,穆棱峰心中肃然起敬,连忙双手接过玉雕,恭敬地收好,对着盛源深深作揖:“盛公高风亮节,在下佩服!多谢盛公肯给小女一个机会,在下感激不尽!”
盛源微微摆手,不再多言,只是目光再次落在谢宁身上,带着几分期许,几分考量。
穆棱峰知道不宜多留,便牵着谢宁的手,再次行礼:“在下与小女,便先行告退,两个月后,必定准时前来赴约。”
说罢,他紧紧握着谢宁的小手,转身缓步走出正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