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圆子的敲门声。圆子敲门是有节奏的,三下,停一下,再三下。这个敲门声只有两下,轻轻的,试探性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泮云放下琴弓,走到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打开了门。
陈梦梅站在门外。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,帽子没有摘,帽檐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。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是两个饭盒。她的脸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有些发白,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,嘴唇有些干。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的人。
“我给你带了饭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泮云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侧身让开了门。
陈梦梅走进来,把饭盒放在书桌上,打开。一份是白粥,一份是清炒时蔬,还有一小碟酱菜。粥还是热的,冒着袅袅的白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,掰开,把毛刺刮干净,放在饭盒旁边。
“圆子说你今天回来了。我想你可能还没吃。”她说。
“你吃了吗?”泮云问。
陈梦梅犹豫了一下。“吃了。”
泮云看着她的脸,没有说话。她走到书桌旁,坐下来,端起粥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很糯,米粒已经煮化了,入口即化,带着一点点红枣的甜味。她喝了两口,停下来,看了一眼陈梦梅。
陈梦梅站在书桌旁边,两只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,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帘没有拉,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。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“你瘦了。”泮云说。
陈梦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泮云身上。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流动,像风,又不像。
泮云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她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滋味。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。陈梦梅靠在书桌边上,两条长腿交叠着,安静地看着她喝。
窗外又开始下雨了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。
泮云把粥喝完,把饭盒收好,用纸巾擦了擦桌子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开了一条缝。雨的气息从缝隙里涌进来,凉凉的,湿湿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“梦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几天,有没有想过……离开?”
陈梦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过。”
“想过去哪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梦梅说,“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。不用练琴,不用上台,不用跟任何人说话。就一个人待着。”
泮云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那为什么不走?”
陈梦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那是一双演奏家的手,每一寸都经过了成千上万个小时的训练。
“因为走了之后,”她抬起头,看着泮云,“就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雨声忽然变得很大。
泮云站在窗边,手还搭在窗沿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但眼眶慢慢地红了。不是那种要哭的红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、来不及反应的红。
“梦梅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有一点颤。
陈梦梅看着她,没有动。她的两只手还插在卫衣的口袋里,肩膀微微收紧,像是也在忍着什么。
“那天在休息室,”陈梦梅说,“你说你害怕。你怕什么?”
泮云没有回答。
“你怕那些人说的话?”陈梦梅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,“还是你怕那些话里,有一些是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