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都丸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。他知道论为什么泡橘皮茶。因为他喜欢橘子。他在论面前提过——很久以前,在某个闲聊的傍晚,他说过一句“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橘子,一吃就停不下来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放在心上,但论记住了。
论连这种小事都记得。
都都丸低着头,看着杯里浮浮沉沉的橘皮丝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你看书连这个都学?”他闷声问。
“看书什么都学。”论说,目光落在都都丸脸上,停了一瞬。他的目光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但落在都都丸脸上的时候,都都丸觉得那片叶子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都都大人,”论说,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,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都都丸的手顿了一下。粗陶碗在他掌心里微微倾斜,橘皮茶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最近很少来。”
“衙门里忙。”
“你以前也忙。”
“……调了新差事,不太适应。”
论看了他一会儿。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。他看着都都丸,都都丸低着头,盯着碗里的橘皮茶,表情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论没有继续追问。他低下头喝茶,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,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遥远。
窗外有虫鸣声,细细密密的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橘皮茶喝到第二杯的时候,论忽然开口了。
“都都大人,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还记得你帮我找房子那天说的话吗?”
都都丸端着杯的手微微一顿。“哪句?”
“你说,钱是要还的,你要结婚用。”
都都丸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了一些。浅琥珀色的茶汤晃了晃,映出他的脸——那张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,看不清表情。
鸭乃桥论抬起头来,看着一色都都丸。那双眼睛在橘皮茶的热气后面,显得格外深,格外亮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是那种很轻的、很淡的笑,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的一层薄霜。
“所以,都都大人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现在找到那个人了吗?”
都都丸没有说话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倒影。茶汤微微晃动着,那张脸也跟着晃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表情。他能感觉到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轻的,凉的,像一片雪花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像是一颗石子沉进了深水里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。只是很小的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,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没有抓住。
“是吗,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那恭喜都都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