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馆早就关了门。
一色都都丸背着鸭乃桥论敲了三家,才在巷尾找到一间还亮着烛火的。大夫披着外衫来开门,看见论满身的血,倒吸了一口凉气,连忙让到里间去。
都都丸坐在外间的长凳上等。
他的手还沾着论的血,已经干了,在指缝间结成褐色的薄壳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些痕迹,脑子里空空的。
里间,论躺在榻上,任由大夫解开他染血的中衣。银针扎进穴位的时候有点酸,他忍住了,只是微微蹙了蹙眉。
大夫的手很稳,但嘴里絮絮叨叨的。“这是怎么伤的?肋骨怕是有裂,谁下手这么重……”
论看着头顶的房梁,忽然走了神。
外间很安静。太安静了。他竖起耳朵听了听——没有脚步声,没有茶碗碰撞的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那个人大约就坐在长凳上,一动不动地。
他在想什么呢?
论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都都丸蹲下来攥住他手腕时的表情。眉头拧着,嘴唇抿着,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粘起来。那双眼睛平时是温的,像秋天的鸭川水,不急不缓地流着。但今天晚上,那双眼睛是烫的。
论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,不是伤口的缘故。
“不打紧,”他对大夫说,声音里带着笑,“劳您费心。”
他不想让都都丸听见他在疼。
但其实里间并不没有很隔音,一色都都丸闭了闭眼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大夫掀帘子出来,说伤处都处理好了,肋骨没有断,但要养些时日。都都丸谢过,付了诊金,又进去背人。
论靠在榻上,外衫被脱掉了,中衣敞着,露出一大片包扎好的白布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眼来,看见都都丸,又笑了。
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从容的、妥帖的笑,而是一种更轻的、更软的东西。像是一盏灯在风里晃了晃,火苗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“都都大人,”他说,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我没走。”都都丸说。
论看着他蹲下身来,把胳膊搭上自己肩膀的动作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。
他没走。
这三个字从都都丸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是理所当然的事。但论知道,这个人从巷子里把他背起来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没有松开过手。医馆里等的时候没有走,付诊金的时候没有走,现在蹲下来背他的时候,也没有走。
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事。想起西边那个宅子里,他跪在门口等了三天三夜,没有人来。想起他一个人从西边走到京都,走了两个月,路上没有人问过他一句“你还好吗”。想起他曾在别地住了半年,邻居们看见他身上的伤,都绕着他走。
然后这个人在一个雨天出现了。
浑身湿透,草鞋磨破了底,蹲在芦苇丛边上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他当时对外界没有任何意识,但他知道一色都都丸身上很暖。
——
都都丸蹲下身,把论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,小心翼翼地把他背起来。论这回比来时更轻了,大约是折腾了这一场,力气耗尽了,连说话都懒怠,只是安安静静地伏着。
出了医馆,夜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。都都丸打了个寒噤,论在他背上也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冷?”都都丸问。
“还好。”
都都丸把脚步加快了些。灯笼在手里晃荡着,光影在墙面上跳来跳去,像一只扑棱的飞蛾。
两人无言。
论伏在他背上,听着他的心跳。
有些事不说。不是因为不信任,而是因为——那些事太脏了,太沉了,他不想让都都丸也背上。
他不想再给他添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