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……位……”?你开口,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砾摩擦,气息微弱,但每一个字,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清晰地、沉重地,敲打在寂静的帐内,也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?“皆是徐公……旧部。随徐公……抗元数载,血战……沙场。所求……不过是……”?你顿了顿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空气中那浓重的血腥与药味一同吸入肺中,化为力量。?“驱除胡虏,重光……华夏。”?你的目光变得无比诚恳,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理解,缓缓掠过每一张脸。?“我,陈友谅……身背‘弑主’恶名,本就……无颜苟活于世。”?你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,缓慢地、颤抖地,抚上自己左肩那刚刚被层层麻布包裹、却依旧有血渍在不断洇出的伤口。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布料下凹凸不平的创面时,你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?
“今日……身中三箭,若能用这残躯之痛,这淋漓之血……换得我红巾上下,一心一德;换得诸公……捐弃前嫌,同心勠力,共抗元虏……”?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,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决绝与炽热:?“我便……是立时死了,也……瞑目了!”?帐内一片死寂,只有你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,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?
“徐公之死……”你猛地提高了音量,尽管这让你伤口剧痛,脸色更白,但你的眼神却锐利如电,直视着那些将领,“乃邹普胜通元卖国、构陷逼迫所致!我若不……当机立断,除奸锄恶,则我红巾十年基业,必亡于内贼之手!我湖广、江西百万军民的血,便白流了!天下汉人……最后的指望,便断了!”?你越说越激动,猛地抬起右拳,狠狠捶在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!?“砰!”?沉闷的响声,伴随着你因剧痛而骤然扭曲的面容和一声压抑的闷哼。?“我今日……受此三箭,流此鲜血,非为私仇,非为权位!”
你嘶声吼道,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,但那泪光背后,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灭的信念,“是为我红巾军不灭的旗!是为天下还在胡虏铁蹄下呻吟的汉家百姓!他日……若蒙苍天垂怜,将士用命,灭元功成,山河光复……”?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苍凉与平静,却更显决绝:?“我陈友谅……必自裁于徐公陵前,以此残命,告慰陛下……在天之灵!以赎……我那日不得已之罪!”
?说罢,你竟不顾张定边惊骇的阻拦和劝阻,双手撑住榻沿,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试图从那简陋的军榻上——站起身来!?“都督不可!”?“万万不可啊!”?张定边和几名亲卫急声惊呼,上前欲扶。?但你的动作更快,也更决绝。然而,重伤失血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,双臂刚一直起发力,三处伤口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眼前猛地一黑,天旋地转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,向前踉跄扑倒,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!?
“都督——!”?帐侧,那名为首的、资历最老的徐寿辉旧部将领,再也按捺不住,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悲呼,一个箭步冲上前,与其他几名将领一起,在你摔落之前,死死扶住了你摇摇欲坠的身躯。?他扶着你,能清晰地感受到你身体的冰凉与无法抑制的颤抖,能闻到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药味,更能看到你近在咫尺的、惨白如纸却依旧带着不屈神色的脸,以及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承载了太多痛苦与决绝的眼睛。?这位身经百战、看惯生死的老将,此刻竟也虎目含泪,他扶着你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,看着你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眼眶发红、神色激动的同僚,猛地松开扶住你的手,后退一步,撩起战袍下摆,朝着你,重重地、以头抢地,跪了下去!
“都督忠勇!胸怀天下!忍辱负重!我等。我等愚钝昏聩,竟受小人挑唆,对都督生出疑心猜忌,实乃……罪该万死!万死难赎其咎——!”
?他声音哽咽,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敬服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?“从今往后!末将愿誓死追随都督!鞍前马后,万死不辞!共灭元虏,复我汉室山河!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,人神共弃—!!”?“誓死追随都督—!!”?“万死不辞—!!”?其余将领,再无半分犹豫,齐刷刷跪倒一片,叩首之声此起彼伏,在寂静的军帐中回荡,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与血肉般的滚烫。他们看着你,看着你满身的绷带与血污,看着你虚弱不堪却硬挺着的脊梁,心中最后那点残存的疑虑、隔至至对旧主的眷恋,都被眼前这惨烈而悲壮的一幕,彻底击碎、熔炼、重铸!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无限敬佩、由衷震,及及同仇敌忾的、坚不可摧的忠诚与信念。?若不是真心为了红巾军,为了天下汉人,若不是真的心怀愧疚、愿以死赎罪,什么样的人,能如此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,受常人所不能受之苦,在这生死关头,念念不忘的,仍是“抗”““复”““同袍”?!
你低垂着头,嘴角偷偷地,迅速地,勾起一抹转瞬即逝无人看见的神秘笑意。
?你被张定边和亲卫小心翼翼地重新扶回榻上,靠好。看着帐内跪倒一片、情绪激荡的将领们,眼底深处,那丝紧绷到极致的弦,似乎终于微微松弛了一线,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如释重负的疲惫,但脸上,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悲戚而诚恳的神色。?你缓缓抬手,动作艰难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,示意他们起身。声音比方才更加微弱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抚慰人心的力量:?“诸……位将军,快快……请起。”?“从今往后……你我,皆是红巾袍泽,皆是……汉家儿郎。同生共死,祸福与共……只为一事……”?
你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而坚定的脸,用尽最后的气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?“共——驱——胡——虏。”?张定边红着眼睛,为你仔细地、一层又一层地缠上最后的绷带,厚厚的麻布将三处狰狞的伤口紧紧包裹,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下那可怕的轮廓与不断洇出的新鲜血迹。你靠在简陋的军榻上,闭目喘息,看似虚弱到了极点,仿佛随时会再次昏迷。?但你的心神,却异常清醒。
方才帐中疗伤拔箭的每一分痛楚,每一刻沉默,每一句言语,乃至最后那“试图起身”的踉跄与“被扶住”的时机,都是精心计算、不容有失的表演,这是你身为两届金马奖影帝的实力。且你不仅用肉身硬扛了真实的酷刑,更用这血肉淋漓的“真实”,击碎了人心之间最坚固的猜忌壁垒。?帐内,将领们肃然起身,垂手而立,再无人交头接耳,再无人眼神闪烁。望向你的目光里,只剩下毫无保留的敬服、誓死追随的决绝,以及一种被你的“悲愿”所彻底点燃的、熊熊燃烧的战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