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确实每天都来。不管晴天雨天,它都会翻墙进来。
下雨天它会淋得湿透,毛贴在身上,显得更圆了。它进来以后先抖毛,水珠溅得到处都是,然后跑到屋檐下面蹲着,等他出来。
他出来的时候,它就蹲在屋檐下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,尾巴扫来扫去。
他会在屋檐下给它留一块干的地方,有时候放一块破布,它就趴在上面,把自己舔干。舔完了就趴在那里,看雨从屋檐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石板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它看着那些水花,有时候会伸出爪子去接,水落在爪子上,凉凉的,它缩回去,然后又伸出来。
道一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,看着雨。它趴在他脚边,看着雨滴。谁也不说话。
雨声哗哗的,盖住了所有的声音。院子里积了水,老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几片,浮在水面上。
墙根的兰草被雨洗得绿油油的,几朵小花耷拉着脑袋。它看了一会儿雨,打了个哈欠,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,闭上眼睛。
它的毛还是湿的,贴在他脚踝上,凉凉的。但过了一会儿,就被他的体温捂暖了。它睡得很沉,呼噜声细细的,和雨声混在一起。
道一低头看着它。它缩成一团,圆滚滚的身子一起一伏,黑白分明的毛皮上沾着水珠。黑的一块像墨,白的一块像雪,一块一块的,从脑袋一直铺到尾巴。
他看了它很久。这只竹熊在他院子里待了这么多天,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它起名字。它只是一只竹熊,山里的竹熊,不需要名字。
但它天天来,天天在他脚边睡觉,天天从他碗里捞面条吃,天天在院子里追刨花。它已经不是一只随随便便的竹熊了。它是他院子里的竹熊。
他看着它身上的毛色,黑的黑,白的白。那些斑块在他眼前铺开,像一幅画,简单,干净,清清楚楚。黑是黑,白是白,中间不带一点含糊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过的一句老话——“知其白,守其黑。”那时候不懂,现在也不见得懂。
但这只竹熊身上的颜色,黑的归黑,白的归白,各是各的,清清楚楚。“黑白。”他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声音很低,被雨声盖住了大半。
它没有醒,耳朵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他又叫了一声:“黑白。”
它的耳朵又动了一下。这次动得更明显一些,像是听见了什么,又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。
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,沙的一声,然后又不动了。
道一没有再叫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凉茶有一股涩味,在舌根上慢慢化开。
他看着院子里的雨,看着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,看着墙根被雨打得歪歪斜斜的兰草。那只竹熊趴在他脚边,呼吸一起一伏的,肚子圆滚滚的。
黑白。
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这个名字很合适它。
简单,不绕弯子,是什么就是什么。就像它一样。
雨小了一些。从哗哗的变成淅淅沥沥的,从淅淅沥沥的变成滴滴答答的。天边有一块云薄了,透出一点灰白的光。竹林的叶子被雨洗过,绿得发亮。空气里有一股湿湿的泥土味,混着兰草的清香。
它动了一下,抬起头,打了个哈欠。嘴巴张得大大的,露出粉色的舌头和还没长全的犬齿。它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雨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四条小腿蹬得直直的。
它跑到院子中间,在雨里站了一会儿,仰着头,让雨滴落在脸上。然后它跑回来,抖了抖毛,在他脚边趴下来。这次没有睡,就趴在那里,看着雨从屋檐上滴下来。
道一低头看它。它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抬起头,和他对视了一下。它的眼睛黑亮亮的,圆溜溜的,里面映着屋檐的影子,映着他的影子。
它看了一会儿,又把头转回去,继续看雨。
“黑白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这次声音大了一些,没有被雨盖住。它的耳朵竖了起来,头转过来,看着他。
它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什么意思,但它在听。
它看着他,他也看着它。
雨滴滴答答的,屋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,落在石板上,碎了。
它把脑袋歪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。然后它站起来,走到他手边,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。
他的手指上沾着茶水的凉意,它的鼻子湿湿的,暖暖的。拱了一下,又拱了一下。然后它在他脚边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日子继续往前走。道一慢慢发现,这只竹熊不太一样。
最开始是扫地的时候。他扫到左边,它跟在左边;他扫到右边,它跟在右边。有一次他停下来,看着它,随口说了一句:“让一让。”
它看了他一眼,然后真的往旁边挪了两步,蹲在那里等他扫完那块地再跟上来。道一愣了一下,但没有多想。
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它的路。后来是做木工的时候。他把刨花放在一边,它叼回来放在他脚边。
他拿起刨花,说了句:“放那边去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篮子。它叼起刨花,看了看篮子,走过去,把刨花丢在篮子旁边——没丢进去,但方向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