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端上来的时候,沈令仪看着那碗面,看了很久。清汤,细面,撒一把葱花。和往常一样,精确得像一件被修复过的瓷器。她看着那些葱花——切得均匀的,像用尺子量过的——忽然想起自己切葱花时的样子,想起苏见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样子。
“她问了我很多问题。”沈令仪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苏见微没有接话。她只是听着。
“问我为什么睡不着,为什么不想出门,为什么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为什么割自己。”
苏见微的筷子停住了。她看着沈令仪的手腕——被袖子遮住了,看不到那些疤痕。但她记得它们的样子,记得她第一次触碰它们时沈令仪的颤抖。她记得腰侧那道最长的,大腿内侧那道最短的,小腹那道最浅的。她记得所有疤痕的位置和形状,像记得一页残卷上的每一个虫洞。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她说不,你知道。你只是不想说。”
沈令仪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面,放进嘴里。面很滑,很筋道,但她嚼了很久,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。她的咀嚼很慢,很用力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。
“然后我说了。”她说,“我说是因为太痛了。心里太痛了,需要让血流出来。血一流出来,痛就少一点。”
她放下筷子,看着苏见微。
“她说这是一种方式。但不是唯一的方式。”
苏见微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她说得对。”
沈令仪看着她,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——不是信任,不是依赖,是一种“我试试看”的试探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手去摸一盏灯,不知道能不能摸到,不知道摸到了会不会亮。
“她说下次你可以进去。”沈令仪说,“如果你想的话。”
“我想。”苏见微说。
她们吃完了面。沈令仪把汤也喝完了,一滴不剩。苏见微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像一页被喷湿的残卷——水渗进去了,纤维在舒展,纸在变软。那些被折叠了太久的角落,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。
回家的路上,沈令仪走在前面,苏见微走在后面。北京的六月傍晚,天还亮着,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人行道上,像两尾并排游动的鱼。沈令仪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。
沈令仪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来看着苏见微。
“你在画什么?”她问。
苏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速写本——不知不觉中,她又画了沈令仪的侧脸。这次画的是她吃面时的样子,低垂的眼睫,微微张开的嘴唇,手指握着筷子的弧度。她画了她咀嚼时的表情——认真的,专注的,像在修复一页残卷。她画了她喝汤时的样子——碗端到嘴边,嘴唇微微张开,汤面映出她的倒影。
“画你。”她说。
沈令仪没有说“不要画”,也没有说“画完给我看”。她只是转过身去,继续往前走。但苏见微注意到,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。鞋底和地面的接触变轻了,声音变小了,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,怕惊动冰下的鱼。
那天晚上,苏见微在速写本的背面写下一行字:“第一次治疗。她说了很多。她没有哭。但她的手在抖。我等了她一个半小时。以后每一次,我都会等。”
她把速写本合上,放在枕头下面。窗外有蝉鸣,北京的夏天来了。